徐靳這話一出,包間裏的氣氛微微一滯。
崔廠長和尤昌平都有些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徐靳臉上帶著笑意,但說話的語氣又很正經,那種似真似假的調調,讓人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崔廠長偷偷瞄了葉懷謙一眼,想從他的表情裏尋找一些線索。但葉懷謙的臉上也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看不出喜怒。
尤昌平的心裏則在飛速轉動著。
他是銷售科出身,見過的人多了去了,自認為察言觀色的本事還不錯。但麵前這兩個人,他是真的看不透。
他不太清楚徐靳跟葉懷謙的關係到底怎樣。這兩個人,一個是北京的,背景深厚;一個是香港的,家族顯赫。
表麵上看是合作夥伴,一起投資、一起做生意,但私下裏到底是什麽交情?
是純粹的利益同盟,還是真心實意的朋友?
商場上,利益同盟最靠不住了。今天還稱兄道弟,明天就可能反目成仇。萬一這兩人之間真有什麽嫌隙,徐靳這番話可就不是開玩笑那麽簡單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蘇敏之一眼。
蘇敏之的表情依然鎮定,看不出絲毫慌亂。
尤昌平心裏暗暗佩服。
事實上,蘇敏之要是不知道這倆人私下裏的關係,可能也會被他這番話唬住。
她正要開口說什麽,化解一下這微妙的氣氛,卻見葉懷謙已經搶先一步動作了。
他不緊不慢地拿起麵前的湯勺,從桌上一道色澤紅亮的菜裏挖了滿滿一勺,然後伸長手臂,徑直放到了徐靳的碗裏。
“嚐嚐這個,八寶辣醬,上海的特色。正宗本幫口味,你在香港吃不到的。”
徐靳低頭看了看碗裏那勺紅彤彤、油亮亮的八寶辣醬。
“……”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嘴角抽了抽。
葉懷謙轉過頭,麵對著大家:“諸位別介意,他剛纔是開玩笑的。”
徐靳在旁邊“哎”了一聲,表示抗議。
但葉懷謙根本不理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們兩個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踹不了我,我也踹不了他。”
他頓了頓,看向蘇敏之,語氣裏帶著幾分歉意:“蘇總要是跟我們合作,以後可能要經常聽他說這種沒邊兒的話,還請多多包涵。”
崔廠長和尤昌平這才如釋重負,臉上的表情都鬆弛了下來。
原來真是開玩笑。
尤昌平反應快,立刻接過話茬,笑著說:“看得出來,葉總和徐總的關係是真的好。能有這樣的合作夥伴,是福氣啊!”
“可不是嘛。”崔廠長也跟著附和。
蘇敏之笑著端起酒杯,向兩人示意。
“徐總抬愛了,”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不過這門生意,還是想跟兩位一起合作。畢竟人多力量大嘛,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徐靳佯裝失望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唉,可惜了可惜了。”他端起酒杯,遙遙向蘇敏之示意,“蘇總,你這是拒絕我了?”
“不敢不敢。”蘇敏之莞爾一笑,“是我高攀不起。”
兩人一唱一和,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葉懷謙在一旁看著,心裏暗暗感歎。
徐靳這個人,看著冷淡高傲,對外人也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但其實,他是個很懂得調節氣氛的人。
剛才那番話,看似是在開玩笑、抖機靈,其實是在緩和蘇敏之提出簽約問題後的緊張氣氛。
同時,也是在給蘇敏之一個台階,你的方案我們可以考慮,但不是現在就拍板,大家先聊聊,慢慢談,不著急。
蘇敏之顯然也讀懂了這層意思。
她沒有繼續追問合作方案的事,而是舉起酒杯,說了一段得體的祝酒詞,然後大家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時間,話題就從商業談判轉向了輕鬆的閑聊。
徐靳講起了香港的趣事,說他小時候淘氣,偷偷跑去九龍城寨附近看熱鬧。
“那地方是三不管地帶,港英政府不管,中國政府也管不著,完全是法外之地。”
他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比劃著,“裏麵的樓房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的,抬頭都看不見天。走進去就像進了迷宮,轉兩個彎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那裏麵住的都是什麽人?”林雅文好奇地問。
“什麽人都有。”徐靳說,“亂是真的亂,黑幫、賭檔、煙館,什麽都有。但也有牙醫診所、小餐館、裁縫鋪,普通老百姓也在裏麵討生活。”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感慨:“那地方雖然亂,但有一種獨特的生命力。大家都在努力活著,想辦法賺錢,想辦法養家。後來城寨拆了,建成了公園,我還專門去看過。”
尤昌平聽得津津有味,這時,他腰間的傳呼機忽然響了兩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抱歉,我出去回個電話。”他站起身來,向眾人歉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出了包間。
崔廠長趁著這個空檔,接過話茬,繼續聊起了上海的變化。
“說起來,我們上海這幾年變化也不小。”他端著酒杯,感慨道,“浦東那邊,前兩年連條像樣的馬路都沒有。”
“現在可不一樣了。”他越說越興奮,“南浦大橋通了,楊浦大橋正在建設中,這真是一座接一座。”
“等咱們這個專案建成的時候,”崔廠長舉著酒杯,有些微醺地說,“陸家嘴可能已經認不出來了。到時候咱們再聚,站在自己建的大樓上往下看,那感覺,肯定特別帶勁!”
“借崔廠長吉言。”葉懷謙舉杯響應。
蘇敏之微笑著聽他們暢想未來,偶爾插上一兩句話,臉上的表情輕鬆而愉悅。
但她的心裏,卻在盤算著更實際的事情。
今天的談判,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葉懷謙和徐靳都沒有當場拒絕她的方案,這就是一個好的開始。接下來,她需要準備更詳細的合作計劃書,商量出清晰的股權結構、出資比例、權責劃分……
還有報批的事情,合資公司的註冊,外資引進的手續……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很多細節要敲定。
正想著,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尤昌平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他回到座位上,跟蘇敏之說:“蘇廠長,你之前讓我幫你打聽的事情,剛才對方給我回電話了。”
蘇敏之微微側頭,示意他繼續說。
“就是養小狗的事情。”尤昌平說,“我那個朋友的朋友,家裏養了幾隻寵物狗,之前說可以勻一隻給我們。剛才他打電話來說,他們家有一隻比熊可以送,但是念念想要的薩摩耶……暫時還沒有打聽到。”
“薩摩耶?”葉懷謙聽到這個詞,忽然插了一句。
蘇敏之轉過頭來,點了點頭:“是啊,我女兒最近一直嚷嚷著想養一隻狗,指名要薩摩耶。說那種狗長得像白雲,毛茸茸的,特別可愛。”
“說起來,還真是巧了。”他放下手裏的筷子,說道,“我姐姐家裏有一隻薩摩耶,前段時間剛生了一窩小狗,好像是五隻。我去問問,看看有沒有都送出去?”
蘇敏之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有些猶豫地說:“你姐姐應該是住在北京吧?這……從北京把小狗運過來,是不是不太方便?”
“不麻煩。”葉懷謙搖了搖頭,“她現在在上海工作,也住在上海。”
“在上海?”蘇敏之愣了一下。
她確實有些意外,她之前聽別人說過,葉懷謙的姐姐不是嫁給那誰了嗎,怎麽跑到上海來了?
不過,她對別人的私事向來不太在意,也不好多問。
“那就太麻煩葉總了。”她真誠地說,“如果真的有合適的小狗,念念肯定高興壞了。”
“沒什麽麻煩的,就是順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