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的地方是在上海本幫菜的老字號德興館。
這家館子開在老城區的一條老街上，門麵不大，但招牌卻是響當當的。
據說從清朝末年就開始營業了，傳了好幾代人，專做正宗的本幫菜。上海灘的老饕們都知道，要吃最地道的濃油赤醬，就得來這兒。
店裏的裝修保留著舊時的風格，木質的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老上海的黑白照片，還有一些名人題寫的匾額。
蘇敏之訂的是樓上的一個包間，佈置得很雅緻，窗戶正對著街道，能看到外麵梧桐樹的綠蔭。
一行人落座之後，服務員端上來熱茶和毛巾。
尤昌平主動承擔起了點菜的任務。他先是客氣地問了葉懷謙和徐靳的忌口，得知兩人都沒什麽特別的禁忌之後，便開始熟練地翻起選單來。
“這家店的招牌是蝦子大烏參，用的是上好的海參，配上自家熬製的蝦籽醬油，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他一邊說，一邊指給兩位客人看選單上的圖片，“還有這個油爆蝦，是本幫菜的經典，用活河蝦現炒的，殼脆肉嫩。”
他頓了頓，又推薦道：“紅燒肉是必點的，這家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有草頭圈子、八寶辣醬、醃篤鮮……兩位老總嚐嚐看，保證不會失望。”
葉懷謙笑著點點頭：“尤科長是行家，就按你說的來吧。”
“好嘞！”尤昌平高興地合上選單，又補了幾個時令蔬菜和一道清蒸鰣魚，然後把選單遞給服務員。
等服務員退下之後，崔廠長率先舉起茶杯。
“來來來，先以茶代酒，歡迎兩位老總來上海考察！”
眾人舉杯，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葉懷謙一邊喝茶，一邊默默觀察著在座的幾個人。
他發現，到了這種應酬場合，蘇敏之的話就少了很多。
她安靜地坐在主位上，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微笑著點點頭，但很少主動開口說話。
大部分時候，她隻是靜靜地聽著。
真正活躍氣氛的，是崔廠長和尤昌平。
崔廠長年紀大一些，說話的方式比較老派，喜歡講一些上海的曆史典故和老故事，時不時還會冒出幾句滬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尤昌平則年輕得多，他的話術更加靈活，善於察言觀色，懂得在恰當的時候插話，在恰當的時候沉默。
他熱情，但又不過分熱情；恭維，但又不讓人覺得諂媚。那種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不愧是蘇敏之的得力幹將。
葉懷謙心想，能培養出這樣的下屬，蘇敏之的管理能力可見一斑。
徐靳也在觀察，不過他關注的角度不太一樣。
他注意到，蘇敏之的團隊裏，女性的比例相當高。
三個廠長裏麵，有兩位是女性，還有那個年輕的財務林芝，負責這麽重要的專案，肯定也是蘇敏之器重的心腹。
這個女性高管的比例，不說在上海，就是在香港都算得上很高了。
他在香港見過不少女強人，但像蘇敏之這樣，能夠組建起一支以女性為核心的管理團隊，並且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還真不多見。
酒菜陸續上桌，觥籌交錯之間，氣氛越來越熱絡。
崔廠長和尤昌平輪番敬酒，葉懷謙和徐靳也來者不拒，幾輪下來，大家的話匣子都開啟了。
等場子暖得差不多了，蘇敏之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葉總，徐總，”她開口說道，語氣從容，“今天請兩位來，除了看地，也想跟兩位聊一聊後續合作的事宜。”
葉懷謙和徐靳的表情都認真起來。
“我們這邊的想法是成立一個合資公司，”蘇敏之繼續說道，“由合資公司來負責這個專案的開發和運營。具體的專案書，我們已經在準備了，後續還要層層報批，走完所有的審批流程。”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個流程可能會比較長，但我這邊有一些渠道，可以盡量加快進度。”
葉懷謙點了點頭，問道：“合資公司的模式，蘇總有什麽具體的想法嗎？比如說股權結構、出資比例這些？”
這是核心問題。
合作談得再熱鬧，最終還是要落實到利益分配上。
蘇敏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葉懷謙和徐靳，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兩人都有些意外的話：
“具體的，我們後續到辦公室去談，不過，我想跟葉總在香港註冊的那家公司合作。”
葉懷謙的動作頓了一下。
徐靳也挑了挑眉，眼神裏多了幾分玩味。
“據我所知，”蘇敏之的聲音不緊不慢，“徐總也是那家公司的股東。”
包間裏安靜了兩秒。
葉懷謙和徐靳對視了一眼。
徐靳的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還是低估了蘇敏之。
他本以為今天這頓飯，是三方合作的洽談——蘇敏之代表內地，他代表香港，葉懷謙代表深圳。三方各有各的資源，各有各的訴求，合作起來難免要磨合一番。
但現在看來，人家蘇敏之想的，根本就不是三方合作。
她想的是雙方合作。
這樣一來，他和葉懷謙就成了一個整體，內部的分歧和磨合，在合資公司層麵就不存在了。
高，實在是高。
葉懷謙也有些意外。
他在香港註冊公司的事情，做得非常低調，外人很難查到。
他本以為，這件事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沒想到蘇敏之居然查得這麽清楚。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
蘇敏之有一個在省委工作的弟弟，還有方方麵麵的人脈關係。真想查一個人的底細，總是有辦法的。
而且，能在談判桌上亮出這張牌，說明蘇敏之是做了充分的準備。
蘇敏之見兩人沒有說話，繼續解釋道：“我之所以提出這個方案，是基於兩點考慮。”
“第一，可以簡化合作流程。如果是三方合作，那每一個決策都需要三方協商，效率很低，也容易產生分歧。但如果是雙方合作，就可以省去後續很多溝通方麵的麻煩。”
“第二，可以享受政策優惠，能享受到上海引進外資的各項優惠政策，這些政策紅利，對我們整個專案的盈利能力，會有很大的提升。”
葉懷謙和徐靳都沒有立刻表態。
徐靳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道：“蘇總，其實我這個人很好溝通的。”
蘇敏之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徐靳的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手指往葉懷謙的方向一指，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
“我這裏還有一個建議，蘇總可以考慮一下。”
蘇敏之挑了挑眉：“願聞其詳。”
徐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把他踹了，咱倆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