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站在那個院子的門側,背靠著斑駁的磚牆,手指一下一下無意識地戳著牆麵上凸起的磚縫。
那些青磚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變得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長出了青苔,有些地方被雨水衝刷出了淺淺的溝壑。
她看不到院子裏的情景,但能清晰地聽到裏麵說話的聲音。
“你看看你這身上弄的,髒成什麽樣了?”
是一個女聲,帶著濃濃的蘇州口音,語氣裏滿是寵溺的責備。
“奶奶給你擦擦,出去瘋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回來喝口水。這大熱天的,曬出個好歹來怎麽辦?”
“沒事兒,我等一下還要出去玩呢。”是蘇曉明的聲音,帶著小男孩特有的活潑和不耐煩,“我們約好了要去捉蜻蜓的。”
“捉什麽蜻蜓,太陽這麽毒,曬壞了怎麽辦?你看看你這小臉兒,都曬紅了。”
“不會的,我們去樹蔭底下捉。”
“你這孩子……”女人歎了口氣,語氣裏卻聽不出真正的責怪,“上次奶奶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想吃什麽,奶奶給你錢,讓你自己去買。不要去搶萌萌的東西。”
“我那不叫搶,我那叫借。”蘇曉明振振有詞,“我下回還她就是了。”
“還什麽還,都吃到肚子裏去了,還怎麽還?”
“那我下回請她吃別的。”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奶奶你別唸了。”
蘇念念聽著這些對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往前走了兩步,悄悄地探出頭。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磚,牆角放著一個大水缸,水缸旁邊種著一叢月季,開著紅豔豔的花。
院子中央,一個女人正彎著腰,手裏拿著一塊濕毛巾,給麵前的小男孩擦著臉。
她的頭發還沒有完全花白,隻是鬢角有些斑駁的灰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斜襟布衫,嘴角帶著慈愛的笑意。
是奶奶。
她看起來比蘇念念記憶中年輕了許多,記憶裏的奶奶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都要拄著柺杖。可眼前的奶奶,腰板還挺直著,動作還利落著,眼神還明亮著。
“奶奶,”蘇曉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打斷了蘇念唸的思緒。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
“上回姑婆來咱家串門的時候說的那個事兒,就是那個剛生下來沒有人要的小男孩兒,後來怎麽樣了?”
蘇念唸的心猛地一緊。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跟咱家沒關係。”
“老孫家有意願收養,他們家就一個孫女,一直想要個孫子,剛好。這孩子也算是有福氣,找到了願意收養的人家。”
“哦。”蘇曉明點點頭,“那奶奶,我可以出去玩了嗎?”
“先去屋裏喝口水再出去,這大熱天的,不喝水容易中暑。”
“知道了——”
蘇曉明答應著,蹦蹦跳跳地往屋裏跑去。
蘇念念聽到這裏,嘴角忽然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是啊。
跟咱家沒關係。
這一世,蘇家有了自己的親孫子。
一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大孫子,一個能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大孫子。
又何必再去抱養一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男嬰呢?
奶奶也不用再歎氣,不用再遺憾,不用再偷偷抹眼淚。
她應該開心了吧。
蘇念念又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奶奶已經放下了毛巾,正慢慢地直起腰來。陽光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落在她慈祥的笑容裏。
蘇念念看著這一幕,輕輕地笑了一下,笑容裏有苦澀,有釋然,有祝福,也有告別。
然後,她轉過身,腳步輕輕的,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裏,跟她沒有關係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柳蔓正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看到她進來,站起身迎了上來。
“念念,你去哪裏了?”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思琳醒了之後發現你不在,急壞了,到處找你呢。”
蘇念念連忙說:“對不起柳阿姨,我就去樓下走走,沒走遠,讓您擔心了。”
“沒事就好。”柳蔓鬆了口氣,又叮囑道,“下回想出去走走,把周姐帶上。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好的,我知道了,柳阿姨。”蘇念念乖巧地點點頭。
晚飯是在酒店的餐廳吃的。柳蔓點了幾道蘇幫菜,有清蒸太湖白魚、響油鱔糊、櫻桃肉,還有一碗蘇州招牌的奧灶麵。
吃飯的時候,大家商量著明天的行程。
“明天上午先去虎丘,”思琳看著手裏的旅遊手冊說,“虎丘號稱‘吳中第一名勝’,然後再去寒山寺,‘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我們語文課本上學過的。”
“那正好,你們去了寒山寺可以實地感受一下。”柳蔓笑著說。
吃完晚飯,各自回了房間。
蘇念念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裏握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這個世界,沒有蘇念念。
是因為她嗎?
上一世,2012年的她,二十七歲的蘇念念是一個雜誌社的記者,接到了一個采訪任務——采訪知名企業家蘇敏之。
為了做好這次采訪,她提前做了很多功課。她查閱了蘇敏之的公開資料,瞭解了她的創業曆程、家庭背景、以及她的家人。
她記得很清楚,資料上寫著:蘇敏之的女兒方念念,在1985年9月6日被瘋狗咬傷,因狂犬病發作,於1985年9月17日在醫院去世。
蘇敏之後來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事業中,成為了商界的傳奇人物。
蘇念念記得,當她看到這段資料的時候,心裏曾經湧起過一陣奇怪的感覺。
1985年9月17日。
那也是她的生日。
同一天,蘇敏之的女兒去世了,而她在蘇州出生了。
采訪蘇敏之的時候,蘇敏之說接受她的采訪,是因為她的女兒跟她是同名,也叫念念。
結果采訪結束的當天晚上她就穿越到了1985年9月6日被狗咬傷之前的方念念身上。
因為葉懷謙的路過,穿越過來的她躲過了瘋狗,沒有被咬傷,自然也沒有在1985年9月17日去世。
同一天,也沒有蘇念唸的出生。
她盯著這幾行字,陷入了沉思。
這一切,是不是都有某種關聯?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
蘇念念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
那些問題,也許永遠也沒有答案。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她現在是蘇念念。
無論她原來是誰,來自哪裏,經曆過什麽,她現在的身份,就是蘇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