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從駕駛座下來。林雅文從副駕駛下來,兩人一前一後往彭浦路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賣得怎麽樣?”林雅文有些擔心地說。
蘇敏之倒是顯得從容一些:“柳蔓在那兒盯著呢,應該沒問題。”
“話是這麽說……”林雅文歎了口氣,“她們總共拿了三十多件貨,我早上就覺得拿多了。第一天擺攤,應該勸她們少拿一些,先試試水。”
兩人說著話,穿過馬路,往攤位的方向走。
遠遠地,蘇敏之就皺起了眉頭。
“怎麽回事?這就收攤兒了?”
林雅文也看到了,心裏咯噔一下:“怎麽這麽快就收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走近一瞅,蘇敏之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愣住了。
攤位前,柳蔓正在收拾那個塑料模特,念念和思琳在疊衣架,許一南在一旁幫忙搬東西。
除了她們幾個熟悉的身影,還有一個人正彎著腰幫忙把衣架往袋子裏裝。
“那是誰啊?”
蘇敏之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平靜地說:“念唸的奶奶,我前婆婆。”
“啊?”林雅文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她住的離這裏近,”蘇敏之解釋道,“估計是買菜路過,恰巧碰到了。”
林雅文點點頭,識趣地沒有多問。
兩人走過去,蘇敏之率先開口問道:“怎麽這就收了?”
“媽媽!林阿姨!你們來了!”蘇念唸的臉上洋溢著抑製不住的喜悅,“我們都賣完了!”
“賣完了?”林雅文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都賣完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西邊的天空還泛著淡淡的橘紅色,這才幾點啊。
“都賣完了!”許一南從旁邊湊過來,“一件不剩!而且剛才還有好幾個人沒買到,問我們明天什麽時候出攤呢。”
柳蔓把模特放好,走過來笑著說:“幾波人的功夫,就賣完了。”
她看了看蘇念念和蔡思琳,眼裏滿是讚許:“這倆丫頭眼光好,進的都是上海這邊很難買到的款式。”
“什麽波點啊、蝴蝶結啊、那種特別的領口設計啊,年輕人都喜歡。我剛才聽有個姑娘說,這種款式在南京路的百貨商店都買不到。”
蘇敏之聽完,轉過身跟方母打了個招呼。
這幾年,方家那邊的人,除了方豫明,蘇敏之跟方母也有些來往。
一方麵,她去年拿地的時候,方豫明幫了忙,托了不少關係,這份人情她記著。另一方麵,她工作忙,經常出差,方母有時候會過來陪念念,給她做飯,照顧她的起居。
而且說實話,這幾年方母對念念也確實沒得說。
“您怎麽過來了?”蘇敏之問道。
“買菜路過這裏,就看到念唸了。剛才人多,有點忙不過來,我就幫了一下忙。”
柳蔓在旁邊補充道:“剛才確實有點混亂,好幾撥人擠在一起,都想買那幾件好看的。多虧了阿姨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不然我們還真應付不過來。”
方母擺擺手:“沒什麽,再說了,我就在旁邊看著,也沒幫上什麽大忙。”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蘇敏之,說道:“我先回去了。敏之,這裏離我家近,你們要是沒時間,明天我過來看著念念她們。”
明天柳蔓有事情要處理,本來她們想著讓老蔡早點兒下班,陪孩子們過來擺攤。
“會不會太麻煩您了?”蘇敏之客氣地問道。
方母笑了笑:“這有什麽麻煩的?”她頓了頓,拍了拍手裏的塑料袋,“再說了,念念還送了我一件襯衣呢。”
方母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亮著燈,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李瑤係著圍裙,正在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媽,您回來啦。”李瑤招呼道,“飯菜都做好了,就等您了。”
方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動靜扭過頭來,皺著眉頭問:“你這出去買菜的,怎麽出去這麽久?”
方母換了雙拖鞋,不緊不慢地說:“我不在家,這飯不是照樣做好了嗎?又沒有餓著你。”
方父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麽,又轉過頭去看電視了。
方豫明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冷盤。他接過方母手裏的菜籃子,往裏麵看了一眼:“哎呀,這還買了鯽魚啊。媽,這魚今晚來不及做了。”
“那就明天做。”方母說。
“這個袋子是什麽?”
“衣服。”
方父的耳朵倒是靈,聞言扭過頭來:“衣服?你這是去逛商場了?怪不得回來這麽晚。”
“沒有。”方母在餐桌旁坐下,接過李瑤遞來的筷子,“碰到了念念。”
“念念?”方豫明愣了一下,“念念回來了?她不是去廣州了嗎?”
方母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嚼著。
方豫明站在那裏,等著她繼續說。可方母就是不緊不慢地吃著菜,好像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媽,”方豫明忍不住了,“念念怎麽了?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方母放下筷子,看了兒子一眼,說道:“念念這聰明勁兒,我看是隨了敏之。她從廣東那邊帶了些衣服過來,在彭浦路那邊擺攤兒賣。我路過的時候正好看見了,幫了一會兒忙。”
“擺攤兒賣衣服?”方豫明的眼睛瞪大了。
“是啊,”方母說得雲淡風輕,“一會兒的功夫就賣完了,三十多件,一件不剩。那些衣服款式好看,質量也不錯,年輕人都搶著買。”
方豫明覺得自己的大腦有點不夠用了。
他使勁消化著這個資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念念……在擺攤?她怎麽突然想起來要擺攤賣衣服?”
方母看著他那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反問道:“擺攤怎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豫明急忙解釋。
李瑤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買衣服,去廣東進貨,回來擺地攤,一下午就賣完了。
李瑤的眼神閃了閃,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飯。
方小磊坐在餐桌另一邊,一直沉默地聽著大人們說話。
他看了方豫明一眼,心裏忍不住歎了口氣。
早前,他勸過方豫明下海做生意。他好幾個同學的家裏都辭了鐵飯碗,下海經商去了。有的倒騰服裝,有的倒騰小電器,有的做餐飲,一個比一個賺得多。
他把這些事情講給方豫明聽,希望能打動他。
可方豫明最終還是沒這個膽量。
有一回,方小磊跟方豫明聊這事兒的時候,說起他一個同學的父親,辭職下海去倒騰小電器,不到一年就直接暴富了。買了房子買了車,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方豫明聽完,沉默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方豫明沒聽進去,但他姑父聽進去了。
方豫晴的丈夫當時在一家國企上班,鐵飯碗端得穩穩當當的。聽了方小磊說的那些“發財故事”,心思就活絡起來了。瞞著家裏人,把積蓄都拿出來,也去倒騰小電器。
結果呢?
進了一批貨,全是假的。
供貨商拿了錢就跑了,貨退不掉,賣不出去,血本無歸。
賠了個底朝天。
從那以後,方豫晴每回回孃家,都沒給過方小磊一個好臉色。雖然嘴上沒明說,但那眼神裏的怨氣,方小磊感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