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浦路上,蘇念念和蔡思琳蹲在地上,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兩人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思琳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抬頭看了看天。
“今天有點微風,應該會有不少人出來逛。”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忐忑。
念念點點頭,把最後一件襯衫抖開,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褶皺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架上。
她們在深圳按斤買的那一大蛇皮袋襯衫,總共七十二件。今天先拿過來十五件試試水。
每一件都被她們熨得平平整整,一件一件地掛在一排衣架上,衣架是柳蔓幫她們借來的,甚至還幫她們借了一個塑料的人形模特。
那模特穿著一件印花長裙,裙擺隨風輕輕搖曳,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服裝店的架勢。
另外一排的衣架掛著十幾條連衣裙,有碎花的、純色的、還有幾條時下最流行的波點款式。
她們今天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貨賣出去。
其他的小攤主也正在擺攤兒,時不時地瞅她們兩眼。
這條街攤販不少,賣小餛飩的、賣糖炒栗子的、賣臭豆腐的,煙火氣十足。
炸臭豆腐的油鍋滋滋作響,小餛飩的香味飄出老遠。但大都是賣吃的,很少見過來賣衣服的。
旁邊賣烤紅薯的大爺推了推老花鏡,好奇地打量著她們的攤位。
他翻動著爐子裏的紅薯,嘴裏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花樣可真多。賣個衣服還搞得跟開店似的。”
他旁邊賣糖炒栗子的大媽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稱奇:“你瞧瞧人家這架勢,咱們是比不上了。”
而且,人家擺地攤賣衣服都是直接在地上鋪著布或者報紙,衣服直接放在地上讓人挑。
有的甚至連布都不鋪,衣服往地上一堆,標個價就完事了。像她們這樣還把衣服掛起來賣的,這哪裏像是擺地攤,簡直像是把商場搬到了馬路邊。
蘇念念站起身,退後兩步打量著自己的傑作,心裏既緊張又興奮。
“念念,你說今天能賣出去幾件?”思琳有些忐忑地問。她站起來,站到念念身邊,兩個人肩並肩地看著自己的攤位。
念念想了想,認真地說:“至少能賣出一半吧。”
其實她心裏也沒譜,這隻是給自己打氣。但說出口之後,好像真的有了一點信心。
話音剛落,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
“快快快,那邊有人過來了!”
許一南從路口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繼續說,“你們趕緊準備好,有好幾個人,看著像是剛下班的,正往這邊走呢!”
蘇念念和蔡思琳對看一眼,心跳瞬間加速。
來了來了,第一波客人要來了!
叫賣的話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們昨天晚上還專門練習過,“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廣東來的最新款”,說得那叫一個順溜。可真到了要喊出來的時候,又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那幾個字彷彿有千斤重,怎麽都開不了口。
念念張了張嘴,發出來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別說招攬客人了,連旁邊的思琳都沒聽清。
思琳也好不到哪兒去,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愣是一個字都沒喊出來。
然後,兩人齊刷刷地看向許一南,眼神裏滿是期待。
許一南愣了一下,指著自己的鼻子:“幹嘛呢!你們不會是讓我喊吧?”
他這話一出來,蘇念念跟蔡思琳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這家夥現在正處於變聲期,標準的公鴨嗓,一開口能把客人嚇跑,實在不能指望他。
眼看著那幾個人越走越近,已經能看清她們的臉了,蘇念念急得直跺腳。
這可怎麽辦?第一波客人就這麽眼睜睜地錯過?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家過來瞅一瞅啦,瞧一瞧啦,廣東來的最時髦的裙子,都過來看一看啦,好看還便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那聲音洪亮而有節奏,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讓人忍不住想要循聲看過去。
三人一起回頭,是柳蔓。
她正站在攤位旁邊,一手叉腰,一手朝著路人招呼著,那架勢,活脫脫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攤主。
柳蔓朝她們使了個眼色,眼神裏帶著鼓勵:還愣著幹嘛啊,跟我一起啊!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大家都來看一看啦!”
蔡思琳也鼓起勇氣,聲音比念念還大了幾分:“有襯衫,有裙子,都是廣東來的最新款!”
“好看又便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她們這一吆喝,還真吸引到注意力了。
那幾個本來隻是路過的姑娘,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有一個停下來朝這邊看了看,另外幾個也跟著停了下來。
“哎,你看這個款式,挺洋氣的。”
“是啊,商場裏好像都沒見過這種。”
她們先看了看襯衫,伸手摸了摸麵料,眼裏露出驚訝的神色,居然質量還不錯,針腳細密,麵料也挺括。
“這襯衫多少錢?”一個燙著卷發的姑娘問道。
蘇念念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柳蔓已經接過話頭:“十塊錢一件,都是出口的原單貨。本來是要發往國外的,因為一點小瑕疵被退回來了,其實穿起來根本看不出來。”
那姑娘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點點頭說:“我瞅著質量還行,這麵料摸著挺舒服的。這要是在商店裏,至少得二十塊。”
旁邊她的同伴也湊過來,拿起一件淺粉色的襯衫比劃著:“不過地攤貨也有點貴了,人民廣場那邊擺攤兒賣衣服的,一件襯衫隻要七八塊錢。”
“但是,”卷發姑娘搖搖頭,“質量確實沒有這邊好。我上次在那邊買了一件,洗了兩水就起球了。”
兩人還在猶豫的時候,旁邊已經有人掏錢包了。
“我要這兩件!”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女人眼疾手快地從衣架上取下兩件襯衫。
“這個寶藍色的我還是頭一回見,真好看!還有這個領口帶蝴蝶結的也好看,顯得人特別精神。這兩件我都要了!”
她說著,已經從口袋裏掏出錢,遞到柳蔓手裏。
柳蔓笑眯眯地接過錢,又拿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塑料袋把衣服裝好遞過去。
“謝謝惠顧,慢走啊!”
那女人接過袋子,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蘇念念看著這一幕,心裏激動得不行。開張了!她們終於開張了!
柳蔓走過那兩個還在猶豫的姑娘身邊,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我們貨不多,就這些了,你們看中了就買,明天可不一定還有。這種款式都是限量的,賣完就沒了。”
這句話像是一劑催化劑。
那兩人對視一眼,也不再猶豫了,一人買了一件。卷發姑娘選了那件淺粉色的,她的同伴則挑了一件小碎花的。
“回頭同事問起來,就說是在精品店買的。”卷發姑娘小聲對同伴說,兩人相視而笑。
蘇念念那邊,也賣了兩條裙子。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拿著一條吊帶連衣裙左看右看,裙子上麵印著細碎的小白花,款式簡潔大方。
“這個吊帶的裙子,會不會太露了?”她有些遲疑地問,“我是想買來上班穿的,這樣穿出去,會不會不太合適?”
思琳腦子轉得飛快,馬上說:“我給您拿一件短款的襯衣,您試試搭配這條裙子,保證剛剛好!”
她說著,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的短款襯衫,往那位女士身上比了比,“您看,裏麵穿這條吊帶裙,外麵套這件襯衫,袖子挽起來,既時髦又得體,上班逛街都合適。”
“天熱了把襯衫脫了,就是一條漂亮的吊帶裙,一套衣服能穿出兩種風格,多劃算啊!”
那女人眼睛一亮,對著模特比劃了一下,連連點頭:“你這小姑娘,嘴可真會說!行,這兩件我都要了。”
裙子搭襯衫,又各賣出去一件。
許一南從旁邊慢悠悠地踱過來,若有所思地說:“這裙子搭襯衫,倒是挺好賣的,就像是大餅配油條……”
蘇念念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這是什麽比喻,把我們的衣服比成大餅油條?”
“怎麽不行?”許一南理直氣壯地說,“大餅油條多好吃啊,這是誇你們!我是說你們會做生意,懂得搭配銷售。”
等這一波客人陸陸續續離開,攤位前終於清靜了下來,蘇念念長舒一口氣,興奮地挽住柳蔓的胳膊。
“柳姨,還得是你啊!我跟思琳剛才都不好意思開口,要不是你幫我們起的頭,我們到現在估計還杵在這兒呢。”
柳蔓颳了刮她的鼻子,笑著問:“現在敢了?”
蘇念念挺起胸膛,信心滿滿地說:“那當然!剛才就是差那臨門一腳,現在我可放開了。下一波客人來,我肯定比你喊得還響!”
柳蔓欣慰地點點頭:“那你們就沒白忙活。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邁出第一步,開了張,後麵就順了。第一次總是最難的,以後就不怕了。”
“而且,”她看了看她們的攤位,“你們這個思路是對的。衣服掛起來賣,看著就比地上堆著的高檔,價格自然也能賣得上去。”
思琳在一旁數著剛才收進來的錢,越數眼睛越亮。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生怕數錯了。
“念念,我們剛才賣了五件襯衫三條裙子,一共九十五塊!”
念念湊過去看,“天哪,這才幾分鍾,就賣了九十五塊!”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歡呼。
這一幕,正好被遠處走過來的方母看在眼裏。
方母今天去菜市場買菜,買了一條新鮮的鯽魚,還有豆腐和兩根黃瓜,準備晚上做個鯽魚豆腐湯。
她拎著菜籃子往回走,經過彭浦路的時候,遠遠地就瞅著路邊那個攤位。
那個攤位跟別的地攤不一樣,衣服都掛在衣架上,整整齊齊的,還有個穿著裙子的模特,看著挺像那麽回事的。
方母本來隻是隨意看了一眼,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怎麽看怎麽眼熟。
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心裏咯噔一下。
這怎麽這麽像她孫女?
不對啊,豫明不是說念念去廣州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而且還是在……擺地攤?
方母加快了腳步,走近了一瞅。
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