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沒有去打擾女兒，隻是遠遠地站著，靜靜地看著她沉醉在音樂中的樣子。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目光中滿是溫柔與慈愛。
葉懷謙不知何時走到了吧檯邊，與調酒師低聲交談了幾句。片刻之後，他端著兩杯雞尾酒走了回來。
雞尾酒的顏色很漂亮，從杯底的深橘紅色，到中間的金黃色，再到杯口的淡粉色，層次分明，過渡自然，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把落日的餘暉裝進了玻璃杯裏。
“蘇總，嚐嚐這個。”葉懷謙把其中一杯遞給蘇敏之，“這是今晚調酒師的特調，叫‘海上日落’，用的是利口酒，口感很清爽，不會醉人。”
“謝謝。”蘇敏之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清甜的酒液滑過舌尖，帶著淡淡的果香和若有若無的酒精氣息，確實很適合今晚這樣的場合。
歌聲繼續在宴會廳中回蕩，旋律依然悠揚動聽，與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交織在一起，葉懷謙端著酒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他想起上船之前司機在他耳邊低語的那些話，想著還是私下裏跟蘇敏之說一聲。
“蘇總，”他輕聲說道，微微側過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麵的方向，“甲板上的夜景很美，要不要出去看看？”
蘇敏之似乎察覺到了他話中有話，微微頷首：“好。”
兩人穿過宴會廳，推開通往甲板的門，一股帶著鹹味的海風迎麵撲來。
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遊艇已經駛離了岸邊，此刻正在平靜的海麵上緩緩行駛。
遠離了城市的燈火，這裏的星空格外清澈明亮，海風輕柔地吹拂著，帶著大海特有的氣息。
蘇敏之站在甲板的欄杆邊，晚風吹過，將她精心盤好的發髻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發絲從發髻中掙脫出來，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在夜色中飄動。
她伸手攏了攏頭發，卻沒有刻意去整理。此刻，盡管身後就是宴會廳裏的喧囂與應酬，她難得地感到一絲放鬆。
蘇敏之敏銳地察覺到了葉懷謙神情中的幾分猶豫，似乎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以為是因為剛纔在宴會廳裏，陳誌華太太那番夾槍帶棒的話。葉懷謙大概是擔心她心裏不痛快，想要安慰她幾句，又怕措辭不當，反而弄巧成拙。
蘇敏之微微一笑，決定先開口打破這份沉默。
“葉總是在擔心我嗎？其實剛才陳太太說的那些話，我過去聽過很多了。類似的話，類似的眼神，類似的態度……說實話，我早就習慣了。這些，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葉懷謙一怔，隨即明白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但他沒有急著解釋，而是靜靜地聽她說下去。
蘇敏之的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麵，那裏，天與海在黑暗中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裏是盡頭。
“陳先生是我在東南亞市場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她緩緩說道，聲音隨著海風飄散開去，“我們的產品去年在馬來西亞上市，就是跟陳先生合作的。他在東南亞的渠道資源，對我來說非常寶貴。”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有些自嘲的笑意。
“所以，我不可能因為陳太太的幾句話，因為所謂的自尊心，為了讓自己心裏痛快，去指責我的合作夥伴，然後一拍兩散，不跟陳先生合作了。”
她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無奈。
“我還沒有這個資本。至少……現在還沒有。”
葉懷謙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感受到，蘇敏之此刻的話語，不僅僅是在說陳太太那件小事，而是在傾訴一些積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
也許是此時此刻的環境太過美好，頭頂是璀璨的星空，腳下是輕輕搖晃的甲板，耳畔是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大海的氣息。
又或者是剛才那杯雞尾酒的緣故，酒精讓她緊繃著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她覺得自己今晚的話，似乎比平時多了些。
“之前在上海的時候……”她繼續說道，目光依然望著遠方，“有我參加的飯局，那些合作商的BP機總是響個不停。”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
“後來我才知道，都是專門來‘查崗’的。可能在她們眼裏，像我這樣單身的、有錢的、又恰好長得還算可以的女性合作夥伴，看上去總是會讓人不太放心。”
葉懷謙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作為男性，他在商場上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困擾。可是對於蘇敏之這樣的女性企業家來說，她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商業上的競爭與博弈，還有來自社會、來自偏見、來自那些無形枷鎖的重重阻礙。
“如果可以的話，”蘇敏之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疲憊，“我也想坐在辦公室裏，喝喝茶，看看報表，等著訂單從天上落下來。我也想讓我的銷售人員去跑那些應酬，去參加那些酒局飯場。”
“可是……人家那邊派出來的是老闆親自出麵，我總不能讓我的銷售科長去跟人家的老闆對接吧？那不是擺明瞭不把人家當回事嗎？”
她轉過頭，看向葉懷謙，目光中帶著幾分探詢。
“葉總也是生意人，你心裏應該有數——有多少生意是在辦公室裏談成的？又有多少生意是在酒局飯場上談成的？”
葉懷謙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
在現今的商業環境中，人情世故、關係網路，往往比合同條款更加重要。
多少合作是在酒桌上敲定的，多少人脈是在飯局中建立的，多少信任是在推杯換盞之間培養起來的。這是約定俗成的規則，是這個時代做生意的人都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而蘇敏之，作為一個年輕的女性企業家，想要在這樣的環境中立足，想要跟那些男性同行們平起平坐，她所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壓力，恐怕是常人難以想象的。
蘇敏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海。
“我不能因為我是女性，因為別人的看法，因為那些閑言碎語，就給自己設定那些條條框框。”她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該去的應酬，我照樣去；該談的生意，我照樣談；該喝的酒，我也照樣喝。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怎麽說，那是他們的事情，管不著我。”
葉懷謙輕輕舉起酒杯，由衷地說道：“蘇總說得對。不能因為別人的看法，就放棄自己的戰場。”
蘇敏之微微一笑，也舉起杯來，與他輕輕一碰。
“年初的時候，我們行業協會的江副會長調走了。”她說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她調走之前，向上麵推薦了我，接任她副會長的位置。”
葉懷謙有些意外：“哦？那可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是啊。”蘇敏之點點頭，“之前這個崗位，都是由體製內的幹部來兼任的，民營企業家很少有機會。”
“我當時特別高興，以為是自己這幾年的努力被大家看到了，被認可了。那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像是多年的付出終於得到了回報，特別欣慰，特別驕傲。”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可是……到了江副會長的辦公室，她跟我說了實話。”
“她說什麽？”
蘇敏之深吸一口氣，那天的場景，至今依然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裏。
“她說，之所以上麵同意讓我來擔任這個崗位，是因為上麵有一個硬性要求——協會的領導班子裏，需要有一位女性。”
葉懷謙的眉頭微微皺起。
蘇敏之苦笑了一下：“當時我聽了之後，特別生氣，特別難過。我覺得這是在抹殺我的努力和成績。好像我這幾年拚死拚活做出來的一切都不算數，好像我能坐上這個位置，不是因為我有多優秀、多努力，而僅僅是因為……我是個女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蘇敏之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
“可是江會長後來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想通了很多。”
“她說什麽？”
“她說——‘管他是因為什麽呢，先站到台子上再說。’”
葉懷謙微微一怔。
她轉過頭，直視著葉懷謙的眼睛。
“所以，葉總，我不會管別人說什麽，也不會去想別人怎麽看我。那些閑話、那些偏見、那些質疑……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我得先站上台子。”
海風吹過，吹動她額前的發絲，卻吹不動她眼中的堅定與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