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神卻冷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因為驚訝而微張著嘴的弟弟蘇敏言,又看了看睜大眼睛一臉好奇的外甥女蘇念念。
有些話,不適合讓孩子聽到。
“敏言,”蘇敏行開口說道,“你帶念念去房間玩一會兒。”
蘇敏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林婉如也站起來,說:“念念,舅媽房間有水彩筆和畫紙,我們去畫畫好不好?舅媽教你畫小動物。”
她牽起蘇念唸的手,溫柔地笑了笑。
但蘇念念能感覺到,舅媽的手心有些涼,握得也比平時緊了一些。
“好。”蘇念念乖巧地應道。
蘇敏言從母親手裏接過侄女,一起進了臥室,輕輕把門帶上了。
客廳裏隻剩下蘇敏行、雲舒和郭露。
蘇敏行看著對麵的郭露。這個姑娘跟她姐姐長得確實有幾分相似,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但也僅僅是想起而已。
那些往事,他早已經放下了。
蘇敏行輕輕歎了口氣,開口說道:“郭露,有些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清楚。”
郭露看著他,心裏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敏行哥要說什麽,但從他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什麽好訊息。
“當年欺負過你姐姐的人,已經伏法了。”蘇敏行問她,“你知道嗎?”
“啊?”郭露愣住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伏法了?
她當然知道當年姐姐出事是因為什麽。雖然父母從來不肯跟她詳細說,但她從一些隻言片語中,還是拚湊出了大概的真相。
姐姐是被人欺負了,想不開,才……
可是,父母不是說,那個壞人有背景,所以沒辦法追究嗎?
“當年情況特殊,很多事情都不好處理。”
蘇敏行繼續說道,“但即便如此,當年還是有人願意站出來,為你姐姐求一個公道。”
“前幾年,情況變好了,很多冤假錯案都在重新審理。”
“那個人當年隻是被判了幾年,太輕了。我想找你父母出麵,去到當地,以家屬的身份申請把你姐姐的案子重新審理,讓那個人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冷:“可是,你父母拒絕了。”
郭露低下頭,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這件事她知道。
那是她高三那年,有一天晚上,她聽到父母在房間裏爭吵。母親說有人找上門來,說要幫姐姐翻案,父親卻堅決反對。
父親說,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再翻出來有什麽意思?姐姐的事情,街坊鄰居並不知道具體情況,他們一直都說姐姐是生病去世的。
如果現在重新審理,那些陳年舊事都會被翻出來,到時候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們家的醜事,他們還怎麽抬得起頭來?
母親拗不過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同意了父親的意見。
郭露當時躲在門外聽著,心裏又難過又憤怒。
她想衝進去質問父母,為什麽不願意為姐姐討回公道?難道姐姐的命,就不如他們的麵子重要嗎?
但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說。
她知道,父母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姐姐出事後,母親大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
父親的頭發一夜之間白了一半,整個人都老了十歲。他們是用盡了全力,才勉強撐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如果再把舊事翻出來,他們可能真的承受不住。
所以郭露也選擇了沉默。
但她沒想到,當年那個想幫姐姐翻案的人,竟然是蘇敏行。
她抬起頭,看著蘇敏行,聲音有些顫抖:“那後來……那個人……是不是你……”
蘇敏行沒有否認。
“你父母不願意出麵,我隻能自己想辦法。”
他的語氣很平淡,“花了一些時間,托了一些關係,總算是把案子重新查了一遍。那個人後來又犯了別的事,加上當年的舊賬一起算,徹底伏法了。”
郭露的眼眶不知不覺紅了,那個毀了姐姐一生的人,終於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而這一切,都是敏行哥做的。
郭露突然覺得很羞愧。她今天來找敏行哥,開口就是求他幫忙畢業分配的事情,卻完全不知道他在背後為姐姐做了這麽多事情。
“敏行哥,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敏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說了。
“從那人的供詞裏麵,我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承諾給你姐姐一個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說隻要她願意‘配合’,你姐姐……輕信了他,這才上了套,有了後麵的悲劇。”
原來是這樣。姐姐一直都想上大學,那個人就是利用了姐姐的這個弱點,才騙了她。
“可是,她並沒有告訴我。”蘇敏行說,“那天,也是她故意支開我的。”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什麽情緒。
“這麽多年,我一直在自責,覺得是我沒有保護好她。但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控製的。她做了她的選擇,我也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蘇敏行的目光重新變得平靜,他看著郭露:
“郭露,壞人已經伏法,真相也已經大白。我沒有任何對不起你姐姐的地方,更沒有義務去照顧你們一家老小。”
這番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句句都是實話。
郭露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羞愧還是難堪。
她來之前,是問過父母的。
這幾年,蘇敏行幾乎跟他們斷了聯係,不再寄錢,也不再有任何訊息。父母覺得,可能是敏行哥結了婚有了孩子,手頭緊了,所以顧不上他們了。
父親說,如果能跟他攀上關係,以後你找工作、你弟弟找工作,都能有個照應。
母親也說,敏行跟你姐姐畢竟有過那一段感情,他對我們家有愧疚,不會不管我們的。你去找他,他肯定會幫忙的。
所以,郭露才鼓起勇氣找上門來。
她沒想到,蘇敏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先是說他們家不肯為姐姐出頭,然後說,當年姐姐的事情,跟他沒有關係,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最後更是直接挑明瞭,他沒有義務照顧他們一家。
這讓她還怎麽開口求人幫忙?
郭露站起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敏行哥,我……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先走了。”
蘇敏行點點頭,沒有挽留。
雲舒也站起來,說:“我送送你。”
她把郭露送到門口,那個禮品袋子雲舒又塞回了她手裏。
“東西你帶回去吧,禮盒沒拆,你還能去退。”
郭露的臉更紅了,但她也沒有推辭。
她低聲說了句“謝謝伯母”,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
雲舒關上門,轉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兒子。
蘇敏行正低著頭,一隻手撐著額頭,看起來有些疲憊。
這些年他一直把這件事壓在心裏,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雲舒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蘇敏行點了點頭。
雲舒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一直是兒子心裏的一個結,但她沒想到,兒子竟然默默地做了這麽多事情。
“敏行,”雲舒握住兒子的手,“你做得對。不管郭家人怎麽想,你問心無愧就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