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心想,也許就是從那以後,從知道真相、為郭霜討回公道以後,敏行才徹底放下了背負這麽久的愧疚,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
“這事你跟婉如說過嗎?”雲舒問。
蘇敏行搖了搖頭:“郭霜的事情跟她說過,當初處物件的時候就告訴她了,我不想對她有任何隱瞞。但是後麵翻案的事情,沒有說過。”
“為什麽不說?”
雲舒看著兒子,認真地說:“敏行,媽跟你說句心裏話。沒有哪一個女人,不希望自己在丈夫心裏是唯一的。”
蘇敏行沉默著,沒有說話。
“婉如是個好姑娘,”雲舒繼續說道,“她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心裏有過別人,她也從來沒有追問過。”
“但是,”雲舒繼續說,“這不代表她心裏沒有想法。你不能因為她不說,就當作她真的不在乎。”
蘇敏行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我知道。”
“今天郭家的人找上門來,婉如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不好受。”雲舒語重心長地說,“你應該跟她好好聊聊,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不要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
她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讓她知道,你已經放下了過去,現在你的心裏隻有她和琪琪。”
蘇敏行鄭重地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我會跟她好好聊聊的。”
“這就對了。”雲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坦誠。有什麽話說開了,比憋在心裏強。”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蘇敏行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表弟雲湛。
他今天正好開車來附近辦事,順便來接雲舒他們回去。
“表哥。”雲湛笑著打了個招呼。
“姑姑,車停在樓下了,咱們可以走了。”
“好,你等一下。”雲舒站起身,“我去把琪琪抱出來。”
她走進裏屋,把小琪琪從林婉如懷裏接過來。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睡得很香。
“婉如,今天我把琪琪帶走。”雲舒輕聲說,“你們倆好好聊聊。”
林婉如有些意外:“媽……”
雲舒笑了笑,“你外公那裏,琪琪的東西都有,不用另外收拾。你們倆在家好好說說話。”
她當然明白婆婆的好意。婆婆是想給她和敏行創造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讓他們好好談談今天的事情。
剛纔在裏屋,雖然隔著一道門,但客廳裏的對話她大概都聽到了。郭露的來意,敏行當年的往事,還有他後來為郭霜翻案的事情……
這些事情,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但無論知道不知道,她的心情都很複雜。
“謝謝媽。”林婉如感激地說。
雲舒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謝什麽。”
蘇念念和蘇敏言也收拾好東西,跟著雲舒往外走。臨走前,蘇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大舅舅和大舅媽,心裏隱隱有些擔心。
雲舒抱著琪琪,身後跟著念念、蘇敏言,還有平日裏照顧琪琪的阿姨,一行人往樓下走去。
雲湛在前麵帶路,幫著拿東西。
下了幾步台階,雲舒回頭對蘇敏行和林婉如說:“明天你們下班後,來你們外公家裏吃飯,順便接孩子。”
蘇敏行點頭:“好的,媽。”
林婉如也點頭應道:“知道了,媽,您路上慢點。”
門關上後,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剛纔在屋子裏,你們外麵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林婉如說。
“婉如,我……”
“你不用解釋。”林婉如抬手打斷了他,“無論是你跟她的感情,還是你後麵幫她翻案,都是在咱倆結婚之前的事情。我又有什麽立場去怪你呢?”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蘇敏行卻從這平淡中聽出了一絲委屈。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妻子的手。
“你有。”蘇敏行認真地看著她,“隻要是有關我的事情,你都有立場。你要是心裏不舒服,就說出來。不管是什麽,我都聽著。”
林婉如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什麽都可以問?”
“嗯。什麽都可以。”
“你們……是你主動追的她?”
蘇敏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你是學經濟學的,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你很熟悉吧?”
林婉如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到這個。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人隻有滿足了較低層次的基本需求,才會去追求更高層次的需求。”
蘇敏行說,“我剛到雲南的時候,每天就是上工下工,那邊條件很艱苦,飯都吃不飽,哪裏有時間去想那些風花雪月?”
林婉如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敏之經常給我寄書,還有家裏的來信。”蘇敏行繼續說,“那些書和信,是我在那邊最大的精神支柱。”
“我隻要有空,就看書學習,心裏也存著念想,萬一哪天政策變了,能回去呢?我不能放棄自己,不能讓自己變成一個隻會種地的農民。”
“她也愛看書,我們就經常一起看書。說實話,那時候我並沒有想過要談戀愛。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那會兒,女知青的日子比我們男知青還要難一些。村子裏的條件差,人也複雜,不全都是好人。有些人……會有一些不好的心思。”
林婉如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跟我說,讓我幫幫忙。”蘇敏行說,“我們開始的時候,是假扮的。她對外說我是她物件,那些有歪心思的人就不敢再打她的主意了。”
“假扮的?”林婉如有些意外。
“嗯。”蘇敏行點點頭,“後來相處得多了,假的就慢慢成了真的。她人很好,我們互相扶持,互相取暖,感情就這麽慢慢培養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婉如的眼睛,“我也寫信跟家裏說過了,但誰也沒料到,沒多久就出了事。”
林婉如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那時候,害怕嗎?”
“嗯?”
“怕自己永遠被困在那裏,永遠都回不來。”
蘇敏行想了想,誠實地回答:“說真的,怕。那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城,也不知道政策會不會變。有時候夜裏睡不著覺,就會想,萬一一輩子都回不去了怎麽辦?”
他握緊了林婉如的手,“但是,我也後怕。”
“後怕什麽?”
“還好當初下鄉的是我,不是敏之。”
林婉如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行了,”林婉如鬆開他的手,站起身來,“我都知道了。去做飯吧,我餓了。”
“你……”蘇敏行有些意外,“你就不問了?”
林婉如搖搖頭,“每個人都是由很多個過去造就而成的。沒有那些經曆,就沒有現在的你。我沒有必要去糾結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
她走到蘇敏行麵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前段時間有人跟我說,計委的那個蘇敏行,做事情雷厲風行,說一不二,肯定是個冷漠無情的人。”
蘇敏行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但是在家裏,”林婉如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從來沒發過火。吵架的時候都是你讓著我,家務活大多也都是你幹。琪琪半夜哭鬧,你比我起得還快。”
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蘇敏行,我有眼睛,我能看得到。我也有心,我能感覺得到。你這人雖然嘴笨了一些,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你對我好不好,對這個家好不好,我都知道。”
蘇敏行聽著這些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一把拉過林婉如,緊緊地抱住了她。
“婉如……”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屋內的燈光卻越來越暖。
過了許久,林婉如才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推了推他:“好了好了,真的該去做飯了。再不做,咱倆今晚就得餓肚子了。”
“好,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