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豫明看著女兒臉上的神情，心裏也有點不太好受。
念念這是覺得自己不行？還是覺得自己太衝動了？
他在單位裏也算是個人物，負責的專案都是市裏的重點工程，怎麽到了女兒這裏，就好像成了什麽都不懂的人了？
“念念，你覺得爸爸下海成不了，是嗎？”方豫明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蘇念念眨了眨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爸爸，你想好做什麽了嗎？”
方豫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隻是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都“下海”了，報紙上天天都在說“萬元戶”，他心裏癢癢的，總覺得自己一個堂堂大學生，總不能被時代落下。
但真要說具體做什麽，他還真沒有具體的打算。
蘇念念心裏歎了一口氣。
“媽媽下海，想做飲料行業，因緣際合接手了浦東的一個汽水廠。”蘇念念慢慢地說，“這種機會本來就很難得，可遇不可求。”
方豫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確實，蘇敏之抓住了國營轉製的機會。
“還有，媽媽的同事，去深圳做生意，是因為家裏親戚在那邊，人家在深圳已經站穩腳跟了，這條路已經走通了。”
“他隻要跟著親戚做，不說穩賺不賠，至少不會血本無歸。”
“還有柳阿姨，”蘇念念繼續說，“她想做化妝品，是因為柳阿姨在百貨公司已經做了很多年了，對這個行業很瞭解。知道什麽貨好賣，什麽貨不好賣，進貨渠道在哪裏，她都門兒清。”
蘇念念看著方豫明：“爸爸，像媽媽那樣搞生產是下海創業，像柳阿姨那樣做商品貿易也是下海創業。”
“您想好下海做什麽了嗎？您有什麽資源？有什麽渠道？有什麽專業知識可以用上？”
方豫明被問住了。
他想了想，自己會的就是畫圖紙、做規劃，搞工程測算。這些東西在體製內、在規劃局裏是“本事”，但拿到市場上去……能幹什麽呢？
去建築設計院？方豫明心裏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自己掐滅了。
規劃局是建築院的上級單位，論級別、論待遇，都比建築院要好，他這不叫下海，叫降職。
蘇念念見父親不說話，又補充道：“當然了，去火車站擺攤兒賣茶葉蛋也是下海。街上那些賣早點的、擺地攤修鞋的，不也都是下海嗎？”
她看著方豫明，認真地問：“您要去賣茶葉蛋嗎？”
方豫明下意識地說：“當然不是。”
話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不賣茶葉蛋，那他能做什麽呢？
蘇念念看他已經聽進去了，而且在認真思考了，她這才把手裏的熏魚送進嘴裏。魚肉入口，香甜軟糯，確實是奶奶的拿手好菜。
“爸爸，回去幫我謝謝奶奶，這熏魚很好吃。”蘇念念說道，語氣又恢複了平常的輕鬆。
方豫明點點頭：“好的，好的。”
他有些跟不上女兒的思路，上一秒還在說下海創業這麽嚴肅的事情，現在又開始說熏魚好吃了，這轉換得也太快了。
他看著念念，小心翼翼地問：“念念，你說，爸爸能做什麽？”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合適。女兒還這麽小，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反倒要向女兒請教人生規劃，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但不知為什麽，他下意識地覺得女兒比較可靠。
蘇念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爸爸，你最近工作不忙嗎？”
“忙啊！怎麽不忙，很忙！”方豫明立刻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抱怨，“專案一個接一個，每天都要加班。”
蘇念念心想，怎麽工作這麽忙還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還有心思琢磨下海。
“爸爸，你是在忙那個新的城市規劃嗎？”她問道。
她說的，正是《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方案》。這個方案剛剛獲得國家批複，這段時間的電視台、報紙都在天天議論，說上海要大變樣了，要建大橋、建地鐵、擴建機場。
提到這個，方豫明的腰桿瞬間就挺直了，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自豪的神色：
“對！這個規劃我們部門也深度參與了。”
“我們主要負責的就是交通領域的規劃，工作量特別大。”
“都有什麽專案啊？”蘇念念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方豫明見女兒感興趣，話匣子一下子就開啟了：
“專案多了去了！比如說黃浦江大橋（後改名南浦大橋），我們部門負責很多前期的勘探和規劃工作。”
“還有地鐵一號線！這可是上海的第一條地鐵啊，意義重大！還有虹橋機場的擴建，以後的航空運輸會越來越發達……”
說到這些他真正擅長的領域，方豫明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失落和迷茫。
蘇念念靜靜地聽著，心裏暗暗點頭。
其實要她講，方豫明在規劃局的工作挺適合他的，尤其是上海市現在正處於城市建設的黃金時期，到處都要搞建設，到處都需要規劃。
這個時候下海，真的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蘇念念等父親說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爸爸，如果你真的想下海的話，可以先想一下你可以做什麽，或者說你會做什麽？”
方豫明看著女兒，認真地想著。
他會的東西，說白了隻適合在體製內發光發熱。
蘇念念心裏想的是，現在上海無論是土地還是房產，都還不允許公開交易。等將來房地產市場開放了，方豫明的專業知識或許在市場上還有用武之地。但絕不是現在。
“爸爸，創業不是兒戲，一個不小心，家裏的積蓄可就全沒了。”
方豫明聽到這裏，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想得太簡單了。看著別人下海賺錢，就覺得自己也能行，但實際上，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別人能成功的路子，自己不一定走得通。
“而且啊，爸爸，”蘇念念放緩了語氣，“你現在的工作多好啊。上海正在大建設，到處都需要規劃，你們局裏肯定會越來越重要。等這些專案都建成了，你也算是參與了上海的曆史性時刻，多有成就感啊。”
確實，能參與上海的城市建設，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地鐵、大橋、機場，這些都是要寫進曆史的工程。
方豫明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
跟女兒說完這些，他心裏那股躁動的火苗，突然就熄滅了。
他釋然了許多，也覺得自己現在這份工作挺好的，穩定、有前途，還能為上海的建設做貢獻。
至於下海的事，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爸爸，我看電視上說，這份規劃裏麵也包括了浦東，是嗎？”
蘇念念想著，距離浦東新區的成立還有幾年，但是她爸在規劃局工作，手裏肯定有不少內部資訊，她得幫她媽打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