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廠長,我離婚了。”
林芝的聲音很平靜,她手裏正緊緊握著蘇敏之剛剛送給她的那支深藍色派克鋼筆。
蘇敏之愣了一下,雖然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在意料之內。
什麽時候的事?”蘇敏之問。
“就前兩天,從北京一回來就去辦了。”林芝說。
“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年,也沒有孩子。他……他家裏很著急要孩子。但我很清楚,我未來這幾年就想好好學習,我不想那麽早生孩子。”
她扯了扯嘴角:“而且,他們家也怕我讀了大學就飛走了,看不上他們家了,怕我耽誤了他們兒子。既然這樣,我們幹脆就離了。”
蘇敏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她能感受到林芝話語中那股斬斷一切的決絕,也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的苦澀。
“那你家裏……”蘇敏之問,“你父母那邊……”
提到父母,林芝剛剛點亮的眼神又黯淡了幾分。
她苦笑了一下:“就那樣吧。”
“我媽……倒是哭了好幾場。”
“她也不是心疼我,是覺得我丟了人。說我書讀得再好,也成了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以後可就不好嫁了。說我太不知道珍惜,太自私,隻顧著自己,不為家裏那個工作編製著想。”
“我爸倒是沒說什麽,”她垂下眼簾,“隻是歎氣,坐在小馬紮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
“我知道他們心裏不好受,因為我離婚,他們可能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但是……”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蘇敏之,“但是蘇廠長,我不能為了他們的麵子,就放棄我自己的人生。”
“你說得對。”蘇敏之鄭重地說,她的聲音裏帶著欣賞和支援。
“這不是什麽陳舊思想不陳舊思想的問題。這是你的人生,林芝,你百分之百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至於別人怎麽說,嘴長在他們身上,那是他們的事。你隻要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隻是在為你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知道,我沒放在心上。”林芝說,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我不後悔。”
蘇敏之看著她,心裏頗為感慨。
經曆了這件事,林芝徹底成熟了。她臉上的青澀和猶豫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和堅韌。
就在這時,林芝突然站起身,後退一步,對著蘇敏之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蘇廠長,謝謝您。”林芝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感激。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我可能一輩子都還被鎖在那間屋子裏,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有勇氣做出這個決定。”
“是您讓我看到了,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業,也可以為自己的理想去奮鬥。您是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女人,也是我……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蘇敏之連忙走過去,輕輕扶起她的肩膀。
“別說得這麽煽情。”蘇敏之笑著說。
“你要記住,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靠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有那份不甘心,是你自己有勇氣、有決心、有毅力。我隻是在關鍵的時候,幫了你一把。但真正敢邁出這一步、敢做決定的人,是你自己。”
她頓了頓,看著林芝的眼睛,鼓勵道:“好好學習。到時候,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說閑話的人都睜大眼睛看看!”
“讓他們知道,女人離了婚,也照樣能活得精彩,活得比誰都好!”
林芝用力點頭,眼眶裏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蘇廠長,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的聲音無比響亮,“我會好好學習,我要拿第一,我要拿獎學金!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林芝不比任何人差!”
蘇敏之欣慰地笑了。
林芝去的是全國知名的財經院校,是這個領域的頂尖學府。
畢業後,一個幹部的身份是跑不了的。以林芝的這份聰明、堅韌和努力,蘇敏之相信她未來一定大有可為。
“對了,”蘇敏之叮囑道,“到了學校之後,專業課要好好學,但也不要隻顧著埋頭學習。”
“多參加一些社會實踐,多認識一些不同的人,多瞭解一下這個社會的運作方式。你讀的是財經,書本上的知識固然重要,但實踐經驗和人脈也同樣重要。”
“我記住了,蘇廠長。”林芝認真地點頭。
“如果在學校遇到任何困難,缺錢了,或者需要別的幫助,就給我打電話。別跟我客氣。”蘇敏之說。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林芝看了看牆上的時鍾,站起身來:“蘇廠長,不耽誤您工作了,我該走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蘇敏之站起來,送她到辦公室門口。
林芝走到門口,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蘇敏之。
秋日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她的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裏有感激、有期待,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蘇廠長,”林芝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楚。
“我們還會再見的!”
這句話說得極有力量,完全不像一句普通的道別。
蘇敏之愣了一下。她看著林芝臉上那個篤定的笑容,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會的,”蘇敏之回過神來,也微笑著說,“一定會的!”
林芝笑著衝蘇敏之用力地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
蘇敏之站在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
她總覺得,林芝最後說那句“我們還會再見”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別的意味,好像不僅僅是在說以後會再見麵這麽簡單。
但具體是什麽意思,蘇敏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她搖了搖頭,笑了笑。也許,等到將來某一天,她就會明白了吧。
此刻的蘇念念,正坐在鋪著報紙的地麵上。
她盤腿坐著,姿勢說不上優雅,甚至可以說有點像個男孩子。她的校服褲子上沾了些灰塵,白球鞋的鞋帶鬆鬆垮垮地係著,看起來隨意極了。
她的手裏拿著方豫明剛剛遞給她的食物——一塊方母做的熏魚,還有兩塊條頭糕。
蘇念念本來正開開心心地準備大快朵頤,那塊熏魚在她手裏晃悠著,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饞得她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聽到了方豫明說的一句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對麵的方豫明,眼神裏寫滿了“你在說什麽鬼話”的震驚。
剛剛方豫明說什麽來著?
有人鼓勵他下海創業?
她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這是誰啊?跟她爸有啥深仇大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