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年來，陳聰麗一直生活在恐懼中。表麵上她是這裏的大學生，享受著大學的美好時光，但內心深處，她一刻也沒有真正安心過。
每次聽到有人叫“林芝”，她都要提醒自己應答。
每次填寫檔案資訊，她都要小心翼翼地寫著不屬於自己的名字。每次遇到上海來的同學，她都要躲得遠遠的，生怕被認出來。
她不敢交太親密的朋友，不敢談戀愛，不敢讓任何人瞭解真實的自己。因為她隨時可能露餡。
這三年，她過得並不快樂。她活在一個虛假的身份裏，活在內心的恐懼中。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在被公安同誌帶走之前，陳聰麗突然轉頭看著林芝，眼裏滿是複雜的情緒：“我能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
林芝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可以。”
趙律師有些擔心：“林芝……”
“沒事的，趙律師。”林芝說，“我想聽聽她要說什麽。”
在場的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兩個曾經最好的朋友，現在卻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我明年就畢業了。”陳聰麗說，“我本來想回上海工作的。我想回家，想吃媽媽做的菜……可是我不敢回去。我一想到要回上海，我就害怕。”
“家裏人跟我說，會幫我找關係，讓我畢業後直接分配在北京，離上海越遠越好，這樣才安全。”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苦笑，“我就像一個逃犯，要永遠躲著，永遠不能回家。”
林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這幾年，我跟高中的同學幾乎都斷了聯係。”陳聰麗轉過身，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因為我害怕啊。我怕他們來北京，怕他們來學校找我，怕他們發現我不是林芝。”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夢見有人在課上揭穿我，夢見被警察抓走，夢見被學校開除……我活得很累，很痛苦，我一點也不快樂。”
林芝的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恨陳聰麗，恨她偷走了自己的人生，但聽到這些，她又覺得有些悲哀。
“林芝，”陳聰麗突然走近她，眼神裏帶著最後一絲哀求，“我以前……我以前對你挺好的，對不對？”
“我家裏給我準備的好吃的，我都分給你一半。你家裏條件不好，我還偷偷塞錢給你，讓你買文具。我們那個時候，是最好的朋友啊。”
她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你為什麽……你為什麽就一定要追究到底？你現在不是也挺好的嗎？你有工作了，我聽說你還結婚了！你已經有你自己的生活了，你為什麽就是不能放過我？”
林芝聽完，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站起來。
“你問我為什麽？”林芝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力量，“那我也想問問你，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你有不會做的數學題，我是不是犧牲自己晚自習的時間，一道一道給你講，講到你懂為止？”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林芝的聲音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我那麽信任你，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我真心實意地對你……可是你呢？你是怎麽對我的？”
林芝上前一步，直視著她那雙閃躲的眼睛：“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我？”
陳聰麗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
“不管你信不信，”她的聲音很小，充滿了羞愧，“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叔叔……他說他有辦法讓我上大學，讓我等訊息。”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我以為他隻是去走走關係，看能不能讓我上個專科……”
“直到他讓我去派出所改名字……我才知道，他要讓我……冒名頂替。”
陳聰麗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是我家裏人……他們調查了你家裏的情況，知道你家……”
她說不下去了，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但林芝已經全懂了。
原來，她被選中，不是因為巧合，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因為她家窮，好欺負。因為她家沒有背景，沒有關係，是那個可以被隨意犧牲、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你沒有拒絕，不是嗎？”
“你可以拒絕的。”林芝說，“你可以跟你叔叔說‘不’，你可以去告發他，你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來阻止這一切。但是你沒有。”
“所以，陳聰麗，不要說什麽你是被迫的，不要說什麽你不知道。你知道，你隻是選擇了那條對你最有利的路。”
陳聰麗被公安帶走了。
林芝站在樓道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心裏百感交集。
趙律師走過來，輕聲說：“林芝，接下來我們要跟學校談談你入學的事情。”
林芝點點頭，擦幹眼淚，跟著趙律師去了校長辦公室。
學校領導已經在等他們了。副校長、教務處主任、招生辦主任都在。
“林芝同學，”副校長的態度很誠懇，帶著歉意，“首先我代表學校向你道歉。是我們審核不嚴，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給你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學校會積極配合調查，該承擔的責任我們絕不推卸。”
“關於你的入學問題，”教務處主任說，“這個學期已經開學兩個月了，課程已經進行了一大半。如果你現在插班進來，可能很難跟上進度。”
“所以學校建議你明年秋天正式入學，作為新生入學。”副校長說,“學校會給你提供一切便利，幫你盡快適應大學生活。”
可是林芝搖了搖頭，眼神堅定：“不，我想馬上就入學。”
“我知道現在插班很困難，我知道我會很辛苦。”林芝打斷他，聲音雖然輕但很堅決，“但是我已經被耽誤了三年，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等。”
“我可以自己補課，可以請同學幫忙，可以加倍努力。”林芝看著在座的每一位領導，“我隻是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幾位領導麵麵相覷，都被林芝的執著打動了。
趙律師也幫著說話：“各位領導，林芝同學的情況確實特殊。她本來就該三年前入學的，是因為被冒名頂替才耽誤到現在。讓她再等一年，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副校長沉吟片刻，看著林芝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堅持，學校同意你的要求。”
走出辦公室，林芝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流下來。
她終於要上大學了。
她終於可以坐在教室裏，聽老師講課，跟同學討論問題，在圖書館裏看書，在校園裏散步。
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日子，雖然晚了三年，但終於要來了。
趙律師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你啊，林芝。”
“謝謝您，趙律師。”林芝擦著眼淚，“如果沒有您，沒有蘇廠長，我可能永遠都拿不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都是你應得的。”趙律師微笑，“是你自己有勇氣站出來，纔有了今天的結果。記住，永遠不要向不公妥協。”
林芝迎著北京秋日的陽光，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