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銀杏樹葉開始變黃的時候，林芝到了北京。
從火車站出來，她抬頭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心情複雜。
三年前，她本該作為一名大學新生，滿懷憧憬地踏上這片土地。可是命運跟她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讓她以這樣的方式，在三年後，才終於來到這裏。
趙律師和財務科的小劉陪在她身邊。
校園很美，紅牆灰瓦莊嚴肅穆，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石板路。
學生們穿著樸素的衣服，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穿梭，或抱著書本匆匆走向教學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林芝看著這些本該是她同學的同齡人，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這本該也是她的生活。
今天，學校方麵在收到了上海市教育局和公安機關的聯合調查函後，安排了一個正式的調查會議。
陳聰麗被輔導員通知去行政樓會議室的時候，她正準備去圖書館。
輔導員的表情異常嚴肅，隻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談，讓她立刻過去。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她心裏猛地“咯噔”一下，瞬間發慌。
她一路走得很慢，心裏莫名地七上八下。
最近她總是做噩夢，夢見林芝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指著她大喊“你是賊”；夢見自己被所有人圍觀，被趕出學校。
每次醒來，她都是一身冷汗。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隻是做夢，不會有事的。都過去三年了，她馬上就要畢業分配了，誰還會來追究？叔叔不是都擺平了嗎？
可是當她推開會議室的門，看到裏麵坐滿了人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會議室裏坐著好幾個人，有學校的領導，有穿著製服的公安，還有幾個陌生的麵孔。
而在靠窗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讓她這三年來一直心驚膽戰的人——林芝。
林芝就坐在那裏，穿著一身不屬於這裏的樸素工裝。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人也比高中時更瘦了，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堅定，直直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陳聰麗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下意識地轉身就想離開，腿都在發軟。
“林芝同學，”坐在主位上的副校長開口了，聲音威嚴，“或者我應該叫你……陳聰麗同學？請進來，坐下。我們有些情況要跟你核實一下。”
陳聰麗的身體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請坐。”副校長再次說道，語氣更加嚴肅。
陳聰麗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機械地走到指定的座位上坐下。她不敢抬頭看任何人，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我先介紹一下在場的各位。”副校長推了推眼鏡。
“這兩位是我們學校招生辦公室的老師，張老師和李老師，他們負責一九八三年本校在上海地區的招生工作。”
兩位老師麵色嚴肅地朝她點了點頭。
“這位是上海市教育局的許同誌，由他牽頭，專門負責調查此案。”副校長指向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
許同誌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旁邊的這兩位同誌，是從上海過來的公安同誌。”
聽到“公安同誌”四個字，陳聰麗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嘴唇都在發抖。
事情……比她想象的最壞情況還要嚴重，公安都來了。
“我右手邊的這兩位，”副校長繼續說，“分別是林芝同學，還有她的代理律師趙律師。”
從她進門開始，林芝就一直盯著她，一刻也沒有移開視線。
陳聰麗不敢看林芝，她低著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有那麽一個瞬間，林芝特別想站起來衝過去，揪住她的衣領大聲質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偷走我的人生？這些年你睡得著覺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但她忍住了。她身邊的趙律師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趙律師站了起來。他開啟自己的公文包，從裏麵拿出一遝厚厚的檔案，將裝訂整齊的證據材料，一一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趙律師的聲音專業冷靜，“我現在向大家展示我們蒐集到的全部證據。”
他舉起第一份檔案：“這是當年林芝同學和陳聰麗同學高中時期的學籍檔案，是從上海市第三中學調取的原始檔案。上麵有照片以及詳細的個人資訊。”
趙律師指著檔案上的照片：“大家可以看到，檔案上名為‘林芝’的學生照片，跟今天坐在我身邊的這位林芝同學完全一致。而檔案上名為‘陳聰麗’的學生照片，跟現在坐在對麵的這位自稱‘林芝’的學生完全一致。”
在場的人都仔細地比對著照片和真人，事實一目瞭然。
“這裏還有她們高中幾位任課老師的書麵證詞，以及多位同班同學的口供。”趙律師補充道，“所有證詞都經過了公證，具有法律效力。”
陳聰麗的頭埋得更低了，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
趙律師拿起第二份檔案：“這是公安同誌從戶籍科調取的陳聰麗同學改名的相關證據。”
他把檔案展示給大家看：“上麵有詳細的時間記錄、經辦人簽名、公章。”
“經辦人田某已經被公安機關控製，他承認收取了賄賂，違規辦理了這次改名手續。”趙律師繼續說，“他的口供筆錄在這裏，所有細節都能對得上。”
“這是教育局檔案室調取的高考檔案。”趙律師拿起第三份檔案，“當年，時任第三中學校長陳明遠——也就是陳聰麗同學的叔叔——在張榜公佈錄取結果的時候，故意隱去了林芝的名字。”
“林芝同學誤以為自己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去了工廠工作。而陳聰麗則冒用林芝的身份，拿著林芝的錄取通知書，來到了這裏就讀。”
趙律師頓了頓，環視在場的所有人：“這期間，陳明遠校長動用職權，篡改了檔案，安排了戶籍改名，打通了區裏招生辦的關係，一環扣一環地完成了這次冒名頂替。”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陳聰麗的心上。
“綜上所述，”趙律師做出了總結性陳述，聲音鏗鏘有力，“目前所有的證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這是一樁實打實的高考冒名頂替案件。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趙律師看向陳聰麗，“我將代表林芝同學，依法追究陳聰麗的刑事責任和民事責任。同時，我們也將追究所有參與此案人員的法律責任。”
一旁的公安同誌王警官站起來，走到陳聰麗麵前，出示了證件：“陳聰麗同誌，請你跟我們回上海，配合我們後續的偵查工作。”
陳聰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一言不發，隻是呆呆地看著桌子上的這些證據。那些白紙黑字，那些照片、證詞、檔案，每一份都在控訴著她的罪行。
她知道，她偷來的人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