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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林住在華波小區裡的一幢彆墅裡。這裡距離城區有三十公裡。我開車剛到東直門,蘇明遠給我打電話。父親說他要搭我的車去參加張寶林的生日晚宴。他和張寶林同歲,生日小幾個月。\\n\\n我開車來到東直門的長途汽車站,在投幣電話亭邊看見了父親。他蹲在馬路牙子上,身邊放著一個從普通商店裡買的最一般的蛋糕。我下車走了過去,輕輕地喊:“父親。”\\n\\n蘇明遠緩緩抬起了頭說:“來了。”\\n\\n父親。也許就我一個人這樣稱呼他,也許就他一個人接受這種稱呼。其實,一開始這樣叫他,我心裡也彆扭極了。畢竟是書麵的稱呼。如果我們都是書香門第也就算了,一個工人,一個警察,玩高雅有點兒俗。但時間長了,我發現他的確是一位父親,這個父親隻是對我而言,對他的女兒蘇鈴他隻是一位爸爸。\\n\\n“還買什麼蛋糕,爸那兒什麼都有。”\\n\\n父親站起來,雙臂向上好像要做一個舒展運動,但兩隻胳膊卻伸不直,像曲裡拐彎的老槐樹杈。“他是他的,我是我的,十幾年都是這樣。”他說著開始咳嗽,像一隻老狗般地咳嗽,咻咻地喘著……我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他的背發出撲撲空洞的聲音,如同一個千年的山洞裡經久不息的回聲。\\n\\n“聽說仙人掌治哮喘,趕明兒我給您買點兒來。”\\n\\n“不用。寶林叫人買了。”\\n\\n父親長籲一口氣,臉上泛起紅暈。他咳嗽完後總是顯得很羞澀,好像得了病是件十分對不起大家的事。我看著他蠟黃的臉上的紅暈,心不由得一陣陣地揪緊。父親原本應該是很輝煌的。他遊泳得過1965年全國少年蛙泳第三名,他唱戲從十五團八連的郭建光一直唱到內蒙古京劇團的郭建光,他寫得一手漂亮的楷書,十三歲就在北京晚報上發表過文章。我看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那模樣絕不亞於李亞鵬。人世間的變化真的讓人感歎韶光易逝昨日不再嗎?看到父親我相信了。\\n\\n蘇鈴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跑了過來,她好像冇有看見我,徑直走到父親的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說:“爸,又咳了吧。”\\n\\n蘇明遠的眼角綻放出笑的花瓣,目光也溢位了慈祥的水波,看著一身裙裝的女兒,他挺直腰板煥發出我很少見到的激動。他攥住女兒的手說:“鈴你來了。”\\n\\n“爸我說過多少次了,天不好就不要出門,這種天氣最容易犯病。”\\n\\n“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你寶林大爺的生日,多少年了我都去,去一次少一次。”\\n\\n“呸、呸、呸。爸,以後不許說這些。”\\n\\n“鈴,你穿這麼少不涼嗎?”\\n\\n“冇事兒。爸,我們走吧,車等著呢。”\\n\\n父親這纔想起我:“蘇鈴,你五原哥有車。”\\n\\n蘇鈴這才瞧了我一眼,冷冷的一眼。\\n\\n我說:“上車吧。”\\n\\n“寧五原你自己走吧,我和爸坐出租車。”蘇鈴冷冷地說。\\n\\n“為什麼不坐五原的車,偏要花錢打車?”\\n\\n蘇鈴冷冷地笑道:“我不喜歡警車,再說什麼人坐什麼車。”\\n\\n我已經很久冇有見到過蘇鈴了。這個很久大概有三四年了。這三四年蘇鈴在乾什麼,連蘇明遠也不清楚。我就更不清楚了,但看蘇鈴身上這套鐵尼東獅的套裝,想必她生活得不錯,連說話的口吻也是充滿了頤指氣使。\\n\\n“這又何必呢,阿鈴。”蘇明遠的聲音充滿了請求。\\n\\n“爸,我就煩和警察打交道,再說辦私事也不能坐公車呀。”\\n\\n蘇明遠還想說些什麼,但被我打斷了。“父親,”我說,“您和蘇鈴走吧,我在後麵跟著。蘇鈴,這樣行嗎?”\\n\\n蘇鈴掃了我一眼,她粉底塗得很厚的臉勉強擠出一點點微笑,一言不發地拉著蘇明遠走向出租車。蘇明遠突然甩掉蘇鈴的手轉身向回走,一歪一扭的……\\n\\n“爸,你又要乾什麼?”\\n\\n蘇明遠走到電話亭邊拿起蛋糕,舉起來:“小鈴,我給你寶林大爺帶的生日蛋糕……”\\n\\n蘇明遠說這話時,我和蘇鈴目光碰到了一起,蘇鈴的眼神中湧出了憐憫和無奈的表情,而我的目光也充滿了辛酸的味道。這一瞬間,我斷定蘇鈴內心有著一種無法訴說的東西……\\n\\n我走進張寶林的家時,張雅芝身穿一襲暗紅色的晚裝迎在門口,豎領襯托下顯得她白皙的脖子十分修長,梭形的鑽石項鍊掛在修長的脖子上彆有一番優雅,與她恰到好處的微笑以及富麗堂皇的大廳橘紅色的燈光融為一體。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壽星呢。這是何必,一個普通的家宴。李小雨和蘇鈴也走進大廳,後麵是李八一和蘇明遠在門口說話。李小雨和蘇鈴被張雅芝高雅不失華麗的服飾驚了一下,僅僅是一下,她們便恢複了常態。\\n\\n張雅芝過來挽住我的胳膊對李小雨和蘇鈴說:“歡迎兩位光臨寒舍。”\\n\\n李小雨說:“如果這裡是寒舍的話,我們家就是狗窩了。不過說實話,雅芝今天這套衣服還算得體,是吧,蘇鈴……”\\n\\n蘇鈴冷冷一笑道:“主題是財富。如果加上寧五原的話,就是財富與權力。這是流行的。”\\n\\n張雅芝依舊笑著,但說話的聲音有點兒變調:“真對不起大家,我馬上要去法國大使館參加一個聚會,是有關電影的,所以我才這樣穿。”\\n\\n蘇鈴說:“那是小雨的專業,對不對,小雨?”\\n\\n小雨說:“我已經改寫電視劇了。”\\n\\n小雨說完這句話就突然冷場了,三個女孩兒互相對視著。天哪,這世界上又有什麼能比三個互不服氣的女孩兒的冷冷對視更叫人膽戰心驚的。\\n\\n張雅芝說:“五原哥,送我一趟。”\\n\\n我在猶豫,李小雨和蘇鈴卻哈哈笑了。張雅芝在她們的笑聲中幾乎掉淚,她一跺腳說:“五原哥我們走。”說著拉著我向外走……\\n\\n張寶林的聲音突然在大廳響起:“雅芝,你要去哪兒?”\\n\\n我站住了回頭循聲看去,一身軍裝的張寶林從樓梯上走下來,我差一點兒冇有認出他來。\\n\\n張寶林走到張雅芝麵前說:“我的女兒,你要去哪兒?什麼重要的事情讓你連老爸的生日晚宴也不參加了?”張雅芝要開口回答,張寶林擺擺手又說,“不要講任何理由,也不許你離開。女兒,今天人湊齊了容易嗎?我告訴你不許掃大家的興。”\\n\\n張寶林說著走到李八一和蘇明遠的麵前,張開雙手和我爹我父親擁抱。\\n\\n“兄弟們,我們又見麵了。才八個小時,我怎麼覺得過了好多年。”\\n\\n李八一說:“你這種感覺我也有,是不是人老了都這德性。寶林,你還留著兵團服啊。”\\n\\n“怎麼樣?老蘇,你看我精神嗎?”\\n\\n“精神個球毛,整個一個灰哥袍(內蒙古土話:傻瓜)。”蘇明遠樂嗬嗬地說。\\n\\n“球毛就球毛。等等,老子也叫你們變成個球毛。”張寶林沖樓上喊,“老婆子,把東西拿下來。”不一會兒,林萍捧著兩套兵團服走下樓。很富態的林萍穿著一套繡著龍鳳圖案的唐裝,雖說化了妝也掩飾不了衰老的跡象。張寶林拎著衣服說:“兄弟們,穿吧。”\\n\\n李八一和蘇明遠相互看看有些遲疑,站在一邊的我和張雅芝、李小雨、蘇鈴卻被張寶林的花活兒刺激興奮了,又喊又拍巴掌催父親和爹換衣服。父親和爹被張寶林家的小保姆領到客房換衣服。這工夫又來了兩個客人,一個是索陽,一個是苗德全。索陽和張寶林嘀咕了幾句,隻見張寶林喜笑顏開咧開大嘴高聲說:“索陽呀索陽,知我者索陽。快,快把客人請進來。”說著拉著索陽向大門走去,站在門口的司機小寶連忙打開門,有人走了進來,是個女人。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旗袍,左胸上佩戴著一隻狗形的鑽石胸針,頭髮向後梳,一個純銀的髮夾一夾,美好的麵容、標準的身段,按老話兒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尤物。\\n\\n張寶林說:“歡迎季小姐光臨寒舍。”\\n\\n季小姐說:“打擾張叔叔了,我代表父親祝您生日快樂。這是我替父親做主買的,不成敬意。”她打開包裝,禮品是一尊琉璃燒製的碧綠的盤坐抬頭的蛇。\\n\\n精美的做工讓在場人無不瞠目結舌,足以看出送禮的人的良苦用心。\\n\\n我問索陽:“這女人是誰?”\\n\\n索陽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說:“你冇有認出來?”\\n\\n我認識她?來不及深想,女人已經走到我的麵前伸出手說:“你好,寧隊。”\\n\\n季小南,剛纔讓我靈魂出竅的女人居然是季小南。我冇有去握她的手,我還在懷疑我的眼睛,站在我麵前的難道就是上午和我貧嘴下午向我報到的季小南?\\n\\n季小南主動握住我的手小聲說:“寧隊,這樣直直地看女孩兒有失刑事警察的尊嚴。”\\n\\n是季小南,我長出了一口氣:“你是無處不在呀。”\\n\\n“我來得不合時宜嗎?”\\n\\n“這要看你和張寶林有多深的關係。”\\n\\n“你父親嗎?”\\n\\n“不,是我爸爸。”\\n\\n“彆咬文嚼字,父親和爸爸是同義詞。”\\n\\n“那是對你,對我父親就是父親,爸爸就是爸爸。”\\n\\n換好衣服的李八一和蘇明遠來到大廳,引起了轟動。我對季小南說,駝背的是我父親,高瘦的是我爹。輪到季小南困惑了,正要問什麼,張寶林走上樓梯喊,靜一下,關燈。\\n\\n大廳一下黑了,馬上又閃爍一束射燈,光束中三個素麵朝天穿一襲黑衣的女孩兒出現在樓梯上,她們微啟紅唇唱起了一首曲調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的歌,無伴奏的歌……\\n\\n生活像燈光,\\n\\n有閃亮也有熄滅,\\n\\n不指望你給我什麼……\\n\\n友誼最珍貴。\\n\\n生命像燈光,\\n\\n打開也會關上,\\n\\n那一瞬間很痛苦,\\n\\n痛苦也珍貴。\\n\\n愛情像燈光,\\n\\n滅了還在心裡閃,\\n\\n有這一點點\\n\\n一點也珍貴……\\n\\n歌聲如夢如幻如雲如雨在大廳漫遊,這是我迄今為止聽到的最好聽的一首歌。我看見父親爸爸和爹的眼睛裡都閃爍著淚光……突然,張雅芝開口了,她說,這也叫歌?難聽死了。彆唱了。\\n\\n張雅芝的話讓大廳一下安靜了。\\n\\n最令人痛苦不堪的安靜,這安靜隻有幾秒鐘。\\n\\n張寶林麵目猙獰地走到張雅芝的麵前:“你剛纔說什麼?”\\n\\n張雅芝麵不改色:“我說難聽死了……”\\n\\n張寶林伸手指著女兒:“那你為什麼不死?你死呀。”\\n\\n“我是形容……”\\n\\n“你形容個狗屎,你也配形容!不要以為我是你爹,你就形容,小心你從哪兒來的我給塞回哪兒去。”\\n\\n“爸……”\\n\\n“你甭叫我爸,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爸。”\\n\\n“寶林,”林萍過來說,“能不能好好說話?”\\n\\n“你一邊去,”張寶林一揮胳膊把林萍推開,“我好好說,誰和我好好說。知道嗎,這歌是你蘇叔叔和李叔叔作詞作曲的?是不好聽,但這是我們三個人對友誼和愛情的看法,是我們青春的見證。”\\n\\n張雅芝撲哧一聲笑了。\\n\\n我說:“雅芝你這樣有點兒過了。”\\n\\n張寶林說:“五原我算看出來了,不能不打了。”\\n\\n“爸,你不能不這樣嗎?”\\n\\n“五原哥,你甭攔著,讓他打,多能呀,打呀,張寶林,你閨女我張雅芝接著呢,你不打都不姓張……”\\n\\n張寶林揚起的手臂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尊製作粗糙的雕像。他突然放聲大哭,哭聲驚天動地迅雷不及掩耳而且鼻涕眼淚是噴薄而出,把張雅芝鬨得不知所措。\\n\\n不但張雅芝冇有見過張寶林這樣氣勢磅礴的哭法,就是我也冇有見張寶林哭過。爸給我的印象是嬉笑怒罵插科打諢撒潑耍賴,人世間裡他是最不講理也是最講理的人,他講的是他的理,他的理又是他從他的生活中悟出來的,這種自以為有理的人我在局裡見多了,這種人是輕易不認輸的,這種人也是不會哭的,尤其是這種哭。\\n\\n所有人就這麼看著張寶林哭,他先是聲音洪亮,慢慢開始嘶啞,最後是乾號,像草原上一頭孤獨的狼。\\n\\n冇有人勸他,我猜是冇有人敢勸他。父親蘇明遠在抹淚,爹李八一也在用紙巾擦著眼角……\\n\\n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n\\n張寶林站著哭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繼續哭。這時,小保姆杜娟從裡屋走了出來,看見了這景象,掩著嘴樂了。她走到張寶林身邊扶起張寶林說:“大爺,誰欺負你了?”\\n\\n張寶林本是要站起來了,聽到杜娟的話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杜娟扯著他:“大爺,大男人的,像個娘們兒。”\\n\\n張寶林甩開杜娟的手:“去去去,小東西,你埋汰誰?誰是娘們兒?大爺我是兩條腿走路的大男人。”\\n\\n杜娟又笑了,對林萍說:“大姨,大爺他冇事兒了。”\\n\\n“誰冇事兒了,張雅芝呢,我還冇揍她呢,敢嘲笑老子的青春和愛情,看什麼看。”張寶林沖蘇鈴和李小雨揮了下手,“你們甭瞧不起我和你們的爹,你們冇有我們純,我們那真他媽的一水兒的純,純得像純淨水。”\\n\\n杜娟又笑了,笑得咯咯的。\\n\\n張寶林瞪了她一眼:“你笑什麼?”\\n\\n杜娟說:“大爺,你不是說純淨水冇有礦泉水好嗎。”\\n\\n“我說過這樣的話?”\\n\\n“說過。我還能編排你?”\\n\\n張寶林笑了,這笑和剛纔的哭一樣突如其來。他說:“小東西,你真會逗悶子,去把張雅芝找來……”\\n\\n杜娟說:“姐她走了。”\\n\\n“走了?”我都冇有發現張雅芝走了,自然爸也冇有發現。張寶林發現張雅芝走了就一臉茫然。冇有了對手,茫然是最好的表情。爸還是爸,他很快擺脫這種情緒的糾纏,迅速恢複了常態,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他喝了一口水,招呼著,節目繼續。\\n\\n女孩子們又聚攏在一起,音樂也響起了。\\n\\n李八一走到張寶林身邊耳語幾句。張寶林說音樂停一下,我要和李八一朗誦一首詩。\\n\\n天哪,今天爸和爹是不是進入了更年期,父親呢?\\n\\n父親蘇明遠也開口了:“為什麼冇有我呢?”\\n\\n李八一說:“來。”\\n\\n張寶林說:“算你一個。”\\n\\n季小南捅了我一下:“寧隊,我算開了眼了。”\\n\\n“你這叫長見識。”\\n\\n季小南斜了我一眼。這時,父親爸爸爹開始朗誦了……\\n\\n一九六九\\n\\n一九六九年是我們清純的雙眼,\\n\\n看見馬群和白雲的時間。\\n\\n是我們熱血沸騰的心擁抱革命的歲月,\\n\\n我們在屯墾戍邊的口號中成熟,\\n\\n在希望的歌聲中迎來創業。\\n\\n還有那個時間嗎?\\n\\n轉眼已經三十五年……\\n\\n深夜從夢中驚醒,\\n\\n包圍我們的是黃色的落葉。\\n\\n遠去了……\\n\\n遠去了的我們的青春和清純的雙眼……\\n\\n逼近過來的\\n\\n是白髮還有無望的哽咽。\\n\\n什麼也無法挽留那跳躍的羊角辮還有她的笑\\n\\n她的淚,她的一切……\\n\\n懺悔我們的人生吧\\n\\n轉身去看看從前的白天和黑夜\\n\\n與今日真正的區彆。\\n\\n他們朗誦完了。\\n\\n三個人依舊站在那裡,神情如此莊重,像是在參加一個葬禮,全無壽宴上的興奮。\\n\\n季小南再次捅我。\\n\\n“乾嗎?”\\n\\n“你的電話在響。”\\n\\n是張雅芝來的電話。\\n\\n我悄悄地走進大廳側麵的衛生間,給張雅芝回了電話。張雅芝在電話裡笑著說:“五原哥,我今天的表現酷透了吧。”我冇有回答。“你為什麼不說話?啞巴了?”\\n\\n“他是你爸爸。”我說。\\n\\n“那又怎麼樣,他也是你爸爸。”\\n\\n“你何必呢,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精神寄托。”\\n\\n“精神?他們也有精神?整個是更年期的自娛自樂。”\\n\\n“那你就讓他們自娛自樂,不要去破壞他們的興致。”\\n\\n“我怎麼破壞了,我不過是不想陪他們玩。五原哥,你真不煩呀?”\\n\\n“我不煩。”我說。其實我心裡真煩。\\n\\n“我知道你在撒謊。那個季小南和你什麼關係?”\\n\\n有人在敲廁所的門,很急。我告訴張雅芝這個情況。她哈哈地笑道:\\n\\n“彆打岔,如果你們是正常的關係,你就現在來見我。”\\n\\n“為什麼見你我和她的關係就正常了?你是什麼?測謊儀?”\\n\\n“膽怯了吧。”\\n\\n敲門聲更急了。我說我收線了,就走過去把門打開,門外站著的是季小南。\\n\\n季小南說:“打擾你了吧,真對不起。”\\n\\n我掃了她一眼說:“這冇什麼,誰都有著急的時候,請方便吧。”我說完從她身邊走出廁所。\\n\\n“等等。”季小南說。\\n\\n我笑了:“我在這裡對你不方便吧。”\\n\\n“你在裡麵一直在打電話,根本冇有上廁所。”\\n\\n“這和你有關係嗎?再說你怎麼知道我冇上廁所?”\\n\\n季小南淡淡一笑,眼睛裡射出一縷攝人心魄的目光,既溫柔又狐媚,戳得我的心臟有點兒顫。她說:“你衣著整齊冇有匆忙跡象,再者你看這馬桶蓋上有你坐過的印跡,你能不掀開馬桶蓋大小便嗎?”她說罷又掃了我一眼,這回的目光充滿了得意和清高。\\n\\n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說:“你跑到這裡就是為了對我說這番話嗎?”\\n\\n她眉毛輕輕一挑有點兒驚訝:“我說得不對嗎?”\\n\\n“你說得對,季小南,如果你冇有彆的事,你就上廁所吧。”我說完就撥通張雅芝的電話,“雅芝,告訴我,你在哪兒?”\\n\\n電話裡傳來張雅芝驚喜的聲音:“我在什刹海的清風徐徐茶館。你來嗎?”\\n\\n“我這就來。”我掛上電話轉身就走,在我的身後,我聽見季小南幽幽的聲音:“寧五原,我就讓你這麼煩嗎?”\\n\\n我冇有回答也冇有站住,相反加快了腳步走出了廁所穿過大廳,在門口被李小雨攔住了。她一臉笑容說:“五原哥,你要溜。”說著雙手抱住我的胳膊搖著說,“帶我一起走,我都快悶死了。”\\n\\n我輕輕拍拍她桃花帶水的臉:“你的馬老師呢?”\\n\\n李小雨擰我一下:“那是工作。”\\n\\n蘇鈴突然出現了,像個幽靈一樣站在我們麵前。李小雨激靈一下:“蘇鈴,你嚇我們一跳。”\\n\\n蘇鈴也笑道:“這麼快和五原哥就我們我們了。”\\n\\n李小雨拉住蘇鈴的手:“吃醋了。”\\n\\n我說:“蘇鈴不愛理我。”\\n\\n蘇鈴說:“誰說不愛理你,我不愛理警察。”\\n\\n“我現在還是警察。”\\n\\n“現在你是壞警察,勾引小姑娘。”蘇鈴笑道。\\n\\n我指著蘇鈴說:“如果你喜歡壞警察,我就當壞警察專勾搭你這樣的小姑娘。”\\n\\n李小雨喊:“寧五原,不能這麼快就棄暗投明瞭。”\\n\\n這時,杜娟跑到院子裡看見我們說:“都跑到這來了,大爺叫你們進去吃飯。”\\n\\n李小雨說:“掃興。”\\n\\n蘇鈴說:“我還真餓了,五原哥,吃飯去。”\\n\\n“我有事就不吃了,你們去吃吧。”我又對杜娟說,“告訴你大爺,我去辦案。”\\n\\n杜娟大大咧咧地回答:“去忙你的吧,想著回來看看。”\\n\\n李小雨衝我撇撇嘴小聲說:“這丫頭是不是被收編了,勁兒勁兒的,一股子當家做主的味兒。”\\n\\n蘇鈴拍了一下李小雨的背:“嫉妒了?”\\n\\n“啊呸!我要傍也得傍個有文化的。”李小雨笑道。\\n\\n“你真有誌氣。”我說道。\\n\\n李小雨酸酸地說:“我們幾個算是冇戲了,蘇鈴你看見那女的了嗎?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我看五原哥難逃情網。”\\n\\n蘇鈴冷冷地哼了一聲說:“小雨,你還真是個寫戲文的。”小雨打斷她:“我是編劇。”蘇鈴說:“都一樣。按王朔的話不就是碼字的嘛,是在字裡刨食的。那女的……五原哥,她叫什麼?”\\n\\n蘇鈴的聲音裡充滿了鄙夷的成分,叫我很不舒服。不過我還是告訴了她:“季小南。”蘇鈴說:“對,這個季小南整個是個大號的杜娟。好像高貴得一塌糊塗,其實也是俗得一板一眼。”\\n\\n“蘇鈴,季小南招你惹你了,逮著了就踩著冇完冇了,她是我的同事。”\\n\\n蘇鈴拍了一下手:“這就更對了,她是個警察。我最討厭警察了,但我更討厭女警察。”\\n\\n“蘇鈴你有完冇完。”\\n\\n“冇完。寧五原,我們姐妹三個都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你不放在眼裡,拿我們打岔。你看小雨,你再看那走了的張雅芝,當然還有我,哪個不比她強?五原哥,你要是找,也得從我們的標準向上找……對不對,小雨?”\\n\\n小雨說:“蘇鈴的話說到我的心尖尖上了。”\\n\\n“彆鬨了。我真有事,我先走了。”說罷我就跑了。我知道留在那裡不一定還會聽到什麼。我開著車向平安大道上拐,下雨了,是很急很猛的雨,我打開雨刷,左右擺動的雨刷就像我的心在晃盪。蘇鈴的話突然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這三個對我一直撒嬌的妹妹現在長大了,從她們半是調侃半是真心的話中,我感到了一絲溫情,也預示到一種危險。\\n\\n電話響了,是張寶林打來的:“你要好好安慰一下雅芝,這丫頭被我慣壞了。”\\n\\n我心一跳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去找張雅芝?”\\n\\n爸張寶林在電話裡大笑:“我當然知道,我從你們小的時候就給你們換尿布,你們什麼時候撒尿我門兒清。不過,我告訴你,你要好好照顧雅芝。不許欺負她。”\\n\\n“怎麼會呢。”\\n\\n“不會就好。”張寶林又笑。\\n\\n“季小南、索大隊走了嗎?”\\n\\n“放心,他們是我的客人,我會好好地招待的。”\\n\\n我停住車,發現已到了清風徐徐茶館,從車裡就能看見坐在窗前的張雅芝,她手握著茶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我正猶豫下不下車的時候,季小南打來電話。\\n\\n“寧隊。”她叫我寧隊我稍微心情好一點兒。\\n\\n“有事嗎?”我問她。\\n\\n“冇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n\\n“冇事最好不要給我打電話。我們要以事為主,其他不談。”\\n\\n季小南在電話裡嘿嘿地冷笑:“我冇有其他事,是索大隊讓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八點開會。”\\n\\n我冇有回答,我在想剛纔的話語是不是傷害了她。我說:“你們還在我爸家?”\\n\\n季小南也冇回答,我聽見了她的喘氣聲,隻是一會兒,她就把電話掛了。再打過去,她關機了。\\n\\n窗邊的張雅芝在東張西望,顯然她看到了我的車,站起來跑了出來,像一陣風過來,掀開車門人像個兔子蹦在我的懷裡。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這要是歹徒就麻煩了,幸虧是張雅芝……\\n\\n爸送索大隊和季小南到大門口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藍絲絨的小盒遞給季小南說:“閨女,這是我送給你的見麵禮。”季小南猶猶豫豫接過來用手輕輕地撫動著小盒。\\n\\n爸說:“打開看看。”\\n\\n季小南看了一眼索大隊。\\n\\n索大隊說:“老張叫你看你就看吧。”\\n\\n季小南打開藍絲絨小盒,不由得眼睛一亮,在同樣藍色的布托上有一串閃著藍光的鑽石項鍊。季小南拿起項鍊,又發現項墜是用鑽石做的小鎖,也同樣閃著藍光。\\n\\n“這太美了,也太貴重了。”季小南囁嚅道。\\n\\n“你配它。”張寶林認真地說,“這是我前幾年在南非買的,原想把它送給我喜歡的女人,但始終冇有見到,後來我改變了主意,要把它送給與之相配的女人。你瞧,今天我遇到了。你就是。”\\n\\n季小南把項鍊放回盒子裡,然後遞給張寶林:“真是很美的東西,我也很喜歡。但事出無名,我不能要,謝謝您。”\\n\\n“我和你父親是朋友,這是叔叔的見麵禮。”張寶林漲紅了臉說。他心裡有點兒臊得慌,在他的記憶裡冇有哪個女人見了鑽石有不要的理由,更何況這是不同凡響的鑽石,而季小南居然不要。張寶林說話也結巴了,他看了一眼索陽:“索陽,你放個屁呀。”\\n\\n索陽笑道:“我放屁還不把你熏死。我告訴你張寶林,你這是行賄。你忘了季小南是個刑事警察。”\\n\\n“我真忘了。索陽,你提醒得好。季小南,你就讓張叔叔犯一回錯誤吧。”\\n\\n季小南笑了:“你犯行,我可不想犯錯誤,我還年輕,路還長。”\\n\\n“好,好,好。”張寶林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我收回。不過我說句話不知中聽不中聽。”\\n\\n“您說。”\\n\\n“有些錯誤是可以犯的,但也有的錯誤是不能犯的,如果犯了就會一輩子都頂不了罪,也許下輩子也頂不了。”\\n\\n爸說這話時很一本正經。\\n\\n後來索大隊把這話給我重複了一遍,我聽了之後,不知為什麼後背突然冷汗淋漓……\\n\\n張雅芝的身子很熱,熱得我口乾舌燥。她的雙手緊緊地抱住我,像緊箍咒一樣勒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開她的手說:“你瘋了?”\\n\\n“我是瘋了。我為什麼就不能瘋?我就瘋。”說著她雙手又環繞住我的脖子,我拉開她的手,“妹妹,我這是警車。”\\n\\n“警車又怎麼樣,你不還是警察嗎?警察就不和女人擁抱接吻**呀。警察是不是人呀?”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她塗得猩紅的嘴唇叼住我的嘴唇,用了很大的力咬得我的嘴唇很痛。我擺脫開說:“你這也叫接吻,簡直是咬,和狼一樣。”\\n\\n張雅芝霍地笑了,指著我的臉說:“紅色迷彩。”我知道我的臉已經被她糟蹋得不成樣子了?“雅芝,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聽了我的問話她嗚嗚地哭了,頭倚在我懷裡,哭得很傷心。\\n\\n我拍拍她蓬亂的頭髮:“要發泄就發泄吧,爸說得對,都把你慣壞了。你現在大了,除了當女孩兒也要學著做女人,要學會寬容和理解。”\\n\\n張雅芝聽了我的話從我懷裡抬起頭,離我有了一點兒距離,這使我鬆了一下心。她捋捋頭髮,神情變得深沉,深沉得讓我猛地認不出她來,從前的女孩兒不見了,見到的是一個久經世故的女人。\\n\\n張雅芝聲音發澀:“寧五原,你是不是個男人?”\\n\\n“我當然是。”\\n\\n“我看你就不是個男人,你是個太監。”\\n\\n我生氣了:“雅芝,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n\\n“你是男人,男人有你這樣的嘛。”\\n\\n“我哪樣了?”\\n\\n“哪樣了!我都快像妓女一樣對你投懷送抱了,你卻推開我,和我說什麼要學會寬容和理解。你怎麼和我爸,不,也是你爸一樣虛偽。我問你,你喜不喜歡我?”\\n\\n我想了想說:“喜歡。”\\n\\n“喜歡我,好,那你娶不娶我?”\\n\\n我沉默。\\n\\n“說話呀。”\\n\\n我依舊沉默。\\n\\n“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季小南,她一進屋我看見你的目光就像是一隻狗看見了狗糧的眼神,發光發亮而且抑製不住的貪婪。”\\n\\n“你胡說八道。”\\n\\n“我胡說八道,你要是說我是胡說八道,那你說點兒真的。”她說話都帶著哭腔。\\n\\n“好。我說點兒真的,雅芝,我喜歡你,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如此而已。至於季小南,她隻是我的同事,也如此而已。”\\n\\n“那你是不是喜歡李小雨和蘇鈴。”\\n\\n“她們都是我的妹妹,我的寶貝雅芝。”\\n\\n“不行,你得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n\\n張雅芝的話讓我想起了媽苗月歌。想起她就想起她的懷抱,溫暖柔軟的懷抱讓我全身激動,我感到我**開始變硬變大變得讓我緊緊地抱住苗月歌。\\n\\n“你怎麼了……”\\n\\n苗月歌的聲音遙遠又清晰,彷彿天國傳來的天籟之聲……我說媽我好想你,好想躺在你的懷抱裡甜甜地睡上一覺……媽拍著我說,五原,睡吧,你長大了,小**也硬邦邦的,比四號鋼筋還硬實,你該有女人了,找個模樣俊的,腰細屁股大的,手腳勤快心地善良的,居家過日子圖的是個美滿……睡吧,我知道你困了……矇矓中媽不見了,我喊,媽……\\n\\n我睜開了眼睛,發現我躺在張雅芝的懷裡,知道剛纔是南柯一夢。我坐了起來說:“雅芝我夢見咱媽了。”\\n\\n“夢見就夢見唄,摟著我喊媽,我有那麼老嗎?五原哥,我現在明白了,你有戀母情結,不過我可比我媽漂亮多了。”\\n\\n“想知道夢裡媽對我說了什麼嗎?”\\n\\n張雅芝搖搖頭:“不想知道。”\\n\\n“為什麼?”\\n\\n“誰知道是媽說的還是你瞎編的,再說死人也不會開口說話。對了,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呢。”\\n\\n“你問我什麼來著?”\\n\\n“裝糊塗是吧。我發現當警察的最會糊弄人,怪不得蘇鈴一見警察就氣不打一處來。”\\n\\n“蘇鈴為什麼這樣?”\\n\\n“你不知道蘇鈴現在乾什麼?”\\n\\n“她能乾什麼?”\\n\\n“你猜。”\\n\\n“我不猜。但我知道恨警察的人都不是什麼好鳥。”\\n\\n“蘇鈴現在是大元健身中心按摩部的主管,一月掙萬把塊呢。”\\n\\n我眼前出現下午蘇鈴冷冷的目光和說話的口氣。怪不得呢,乾上特殊服務這一行了。“你怎麼知道的?”我問張雅芝。\\n\\n“大元健身中心有咱爸一半股份,所以安排個主管非常簡單。”\\n\\n“蘇鈴他爹知道嗎?”\\n\\n“能知道嗎?知道了你爹還不把你爸打個頭破血流。”\\n\\n“是咱爸。”\\n\\n“那又如何。”\\n\\n“咱爸就不能給蘇鈴安排一個好一點兒的工作?”\\n\\n“蘇鈴願意乾,這能多掙錢。再說女大不由娘。自己個的事自己個做主。你鹹吃蘿蔔淡操心費勁巴拉,累不累?”\\n\\n“不行,我得找爸去。”我說著要走,張雅芝拉住我。\\n\\n“還有什麼事快說。”\\n\\n“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n\\n“問題?你再說一遍。”\\n\\n“我問你,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女人?”\\n\\n我笑了:“我說真話還是假話?”\\n\\n“當然是真話。”\\n\\n“你先下車我再說。”\\n\\n張雅芝拉開車門下車,嘴裡嘟嘟囔囔:“事真多,你說吧,我下車了。”\\n\\n我關上車門探出頭:“我告訴你,我最喜歡的女人不是你。”\\n\\n“那是誰?”她擋在車頭跺著腳一臉焦灼。\\n\\n女人真傻真可憐,看著張雅芝的小模樣,我真想衝出車抱住她說,寧肯哥哥委屈一輩子也成全了你。不過我冇有這樣說。\\n\\n我說:“張雅芝,我不告訴你。”\\n\\n她攔住車頭:“你不告訴我,我撞死在這兒。”\\n\\n天哪,這都是怎麼了!是沙塵暴弄的?我抬頭望天,此時晴空萬裡,藍緞一樣的天上獵戶星座在眨眼,連金星也是目光炯炯……這纔多大點兒工夫,已經完成了沙塵暴到晴空萬裡的轉換,可這些在沙塵暴中走到晴空之下的人完成了他們的內心轉換了嗎?\\n\\n我下車走到張雅芝麵前,用手抬起她淚眼婆娑的臉,她可憐巴巴地看看我說:“五原哥,是和我逗著玩呢吧。”\\n\\n我搖搖頭:“妹妹,有些事是不能逗著玩的。”\\n\\n她腿一軟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哭得我的心緊一陣慢一陣差點兒要去扶她。看了一會兒,我還是硬著頭皮回到車上掛上倒擋開車走了……快到單位時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資訊,我看了一眼,張雅芝說,我恨死你了。你永遠都是我的……\\n\\n我問自己,這可能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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