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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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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歡在長安街上散步。現在是晚上八點鐘,白天肆無忌憚的沙塵暴已無影無蹤,代之以瀰漫著花香的微風。沐浴在帶著花香的微風中,我剛纔在地鐵裡覺得鬱悶燥熱,現在好像裝了個空調,溫度二十六攝氏度,乾燥爽快。我向西走去,走過燈火明亮的長安大戲院,又走過國際飯店,穿過一條馬路。當我準備在優雅的婦女活動中心拱形的懷抱中小歇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看看來電顯示,是李小雨打來的。\\n\\n李小雨是爹李八一的女兒,今年二十歲了,在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繫上二年級。她文靜優雅,冇有張雅芝的張狂和任性。她話不多,但說一句就是一句。李八一在李小雨六歲時和老婆宋染離了婚。宋染去了深圳,李小雨由李八一帶大。\\n\\n父親是蘇明遠。他也有個女兒,叫蘇鈴,二十一歲了,冇有上大學,高中畢業就開始闖天下了。\\n\\n李小雨在電話裡的聲音很安靜:“哥。”她叫我哥。她說:“有個影視公司請我寫劇本,他們經理約我九點鐘去三裡屯上海吧。你說我去不去。”\\n\\n“你叫我陪你去?”\\n\\n“哥,你真聰明。”\\n\\n“陪你去但又不能露麵,對不對?”\\n\\n“哥,你已經不是聰明瞭,簡直是智慧。”\\n\\n“差十分九點,我準到。”\\n\\n“不見不散,哥。”\\n\\n我招手打的,去三裡屯。\\n\\n車在或明或暗的路上行駛,車裡的收音機有一位聲音沙啞的男歌手在唱一首陌生的歌:我不知道我是誰……\\n\\n我是誰?\\n\\n我叫寧五原,男,二十八歲,身高一米八二,體重六十三公斤。畢業於公安大學刑偵係,學曆大本。**黨員。尚未婚娶。現任北京某公安分局刑警大隊重案隊隊長。\\n\\n你為什麼不說你的父母?\\n\\n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這個問題自從我懂事以後就一直困擾著我,像掉進水草縱橫的水塘,無論我怎樣掙紮也無法擺脫這個問題的纏繞。爸爸張寶林在我六歲時回答我提出的我為什麼不姓張的問題時也是大吃一驚。他當時在吃麪條,聽到我的問題竟吃驚地忘了吞嚥嘴裡的麪條,他嘴張著,顯然忘記了合攏,任麪條從口腔裡溜了出來,像一條條吊死鬼掛在他長滿胸毛的胸脯上。\\n\\n“你說什麼?我冇有聽清。”張寶林用手把胸口的麪條歸攏在一塊兒又重新填回嘴裡。我媽,也就是他老婆,玩具一廠的組裝工苗月歌,從廚房裡端麪條進來,看見了張寶林的窘狀。苗月歌天生大嗓門,她分貝極高的聲音嚇了張寶林和我一跳。\\n\\n“你臟不臟呀。”\\n\\n張寶林驚嚇之餘一臉氣憤:“你喊什麼喊,嚇得我汗都出來了。”\\n\\n“尿出來冇有?”苗月歌咯咯地笑道,“挺大一老爺們兒膽兒芝麻大小,虧是清明盛世,要是在‘文革’你不定躲哪個耗子洞裡了。”\\n\\n“去去去,冇看我和五原說話呢。五原,你剛纔說什麼來著?”\\n\\n我看看張寶林又看看苗月歌說:“我剛纔說,我為什麼姓寧不姓張。”\\n\\n這回是張寶林和苗月歌大眼瞪小眼。“為什麼呢?”張寶林用濕毛巾擦著頭上的汗,“這是你想出來的,還是彆人問你的?”\\n\\n“同學問我的。”\\n\\n“才上三天學就問這麼幺蛾子的事。兒子,甭管他們怎麼問,你是我的兒子,我是你爸,她是你媽。”\\n\\n“可我為什麼姓寧不姓張?”\\n\\n“你這孩子是一根筋呀。看我揍你。”張寶林舉起了手威脅著我,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威脅我。後來他對我說,冇爹冇媽的孩子都好像有靈感,無論養父母如何好,他也知道不是親生的。他說的冇錯兒。\\n\\n苗月歌一把把我摟進她的懷裡,兩隻碩大溫暖的**夾住我的頭。\\n\\n苗月歌衝張寶林喊:“孩子纔多大呀,你發什麼狠。有勁兒你衝我來呀。”張寶林放下手說:“我說過總有一天他會問的,這才哪兒到哪兒,才六歲。我六歲時,人家給我塊饅頭我就沖人家叫爹呀。”\\n\\n“你是你,他是他。你六歲是記吃不記打的榆木疙瘩。我怎麼嫁給你這個不拉屎占茅房的東西。”苗月歌笑了,笑讓碩大的**跳動,砸得我一陣頭暈。我至今還記得媽苗月歌的笑聲像砰砰的大鼓震得人心房顫動全身發矇。苗月歌笑罷,拍著我的頭說:“五原呀,是不是嫌媽對你不好,還是你爸惹你生氣了?”我搖搖頭。\\n\\n“我剛纔聽見了,是在同學麵前冇麵子。小人兒,開襠褲才縫幾天,就要起麵子。好,你想知道,媽也不瞞你,媽今兒就告訴你……”\\n\\n“月歌!”張寶林聲嘶力竭,“你他媽犯神經……”\\n\\n苗月歌一把就把我抱上了八仙桌,我坐在桌上可以看到媽苗月歌的眼睛。這是迄今為止我見到過的最善良最美麗的眼睛,每一束眼神、每一道目光都讓當時六歲的我感受到平靜和依賴,也使二十四年後三十歲的我每每想起那目光、那眼神都會有一種震撼。這也是我至今無法和任何一個女人深入交往的潛在緣由。苗月歌抱我那瞬間,我就知道我將來要娶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了……我愛苗月歌媽媽。\\n\\n“五原,你都六歲了,是個懂事的男人了。”\\n\\n“苗月歌,我求求你……五原是我的兒子……”張寶林已經眼窩裡蓄滿了淚水……“苗月歌,我尿一把屎一把容易嗎?”\\n\\n“呸。”苗月歌啐了張寶林一口,“你也算男人,種樹種不活,砌牆愛塌方。我告訴你,這東西該是誰就是誰的,人就甭提了。”\\n\\n“月歌。”張寶林身子都抖了。\\n\\n“你甭吱聲,你再張口我立馬和你這個太監離婚,我受夠了我。”\\n\\n張寶林歎了口氣,這一口氣歎得人立馬顯得又瘦又矮,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個影子。\\n\\n我這時說話了。我搖著苗月歌的胳膊問:“媽,什麼是太監?”\\n\\n苗月歌撲哧笑了:“五原呀五原,你和你這爸怎麼一個出息,正事問一聲,歪事問冇完。媽告訴你,太監就是剝了皮的樹,抽了筋的狗,還是你瓶子裡養的一輩子變不成青蛙的大蝌蚪,一堆擺設。”苗月歌說這話時牆上的自鳴鐘打了鳴。媽說:“瞧瞧,都八點半了,快去洗腳洗臉睡覺去,明天還要上學呢。”媽說著把我抱下了八仙桌,直接抱進了衛生間,腳冇洗完我就上眼皮和下眼皮黏到一塊兒了。\\n\\n爸張寶林媽苗月歌最終也冇有回答我的問題。也不知道為什麼從那天起我再也冇有去問他們……第二天,我轉學了,是一所離家很近的學校,從那天起爸和媽天天接我下學,同學們也不再問我為什麼姓寧不姓張了……\\n\\n我下了車就看見了李小雨,她衝我笑笑,擺擺頭後人就閃進了上海吧。我在外麵抽了根菸才進去,我是她的無影保鏢。屋裡燈光曖昧,人不多不少。兩個純情打扮的“雞”衝我飛眼,我明白不是我不正經而是她們把我當成今夜捕獲的獵物。我衝她們很嚴厲地一瞥。對警察的目光,“雞”和賊最為敏感。她們垂下了物慾旺盛的眼簾。\\n\\n我在離李小雨隔一張桌子的桌子邊坐下。我要了一杯卡布奇諾咖啡。咖啡很香,我輕輕地呷了一口。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李小雨的背部和那個男人的正麵。我一眼斷定這個男人是個色鬼。男人不胖,臉卻有點兒腫,浮腫的臉一般是用腎過度。男人的眼睛應該不小,由於浮腫眼睛變成細長,在養目鏡的掩護下一般女人都看不出問題,隻有我這種研究人的警察才能一針見血。聽聽男人對小雨是如何下套兒的吧。\\n\\n小雨的聲音略有些侷促不安:“馬老師,我們這些窮學生也請不起您大餐,隻能請喝一杯咖啡。”\\n\\n“瞧你說的,這對我來說已經很奢侈了,我一般晚飯隻喝一些粥。再說我們是來談劇本的,這裡環境嘈雜,說話人都像狗一樣吠,還要像狗一樣豎起耳朵聽,費勁。不如到我家去,很安靜的。”\\n\\n“下回吧。馬老師,我媽媽還在醫院打吊瓶呢,我是抽空兒跑來的,再說我們還冇有簽合同呢。”小雨不傻。\\n\\n“那好,我們就談談合同吧。你看每集三千塊怎麼樣。”\\n\\n“真的?”\\n\\n“當然假不了,但是不能署名,這是高級槍手價,我也是看了你的一些作品才痛下決心的。你是乾這行的,一般的槍手也就是管個吃喝,每月千把塊零花錢。說真的,有些女編劇為了這樣的機會,捨身取義的也不足為奇,不過我是欣賞你的才華啦……”\\n\\n“謝謝馬老師。”\\n\\n“其實,你的才華和你的美麗是並駕齊驅啦,你看,你的手長得讓我想起一首唐詩:十指尖尖如春筍……”說著,這位馬老師輕輕捏住李小雨的指尖款言道,“這是我一生中見到過的最美的手,小雨,我相信你用這隻手一定會寫出最好的劇本。”\\n\\n我看不見李小雨的表情,但我知道一個年輕女孩兒抵擋不住這樣的讚美的進攻。李小雨在那段時間一言不發,還有什麼比沉默更能挑起再進攻的激情呢。\\n\\n馬先生已經移位坐到李小雨的身邊,另一隻手搭在李小雨的肩上,馬先生的嘴在李小雨的耳邊低聲呢喃,說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n\\n也許我應該給李小雨打個電話,我把手機拿了出來,想了想又把手機收了起來。現在我該走了。走出酒吧那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李小雨的頭已靠在馬先生的肩膀上了,顯得很甜蜜。虧我是個現役的刑警,看慣了這種令人灰心喪氣的事情,換了一般人早就會一團糟了。\\n\\n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是很輕像絲的小雨。雨讓三裡屯的燈紅酒綠多了一層迷茫的色調,置身其中就會產生一種**。我突然也想找個女人,像李小雨和馬先生一樣相互依偎喃喃私語,不管是誰。連我也奇怪我為什麼至今冇有一個女朋友呢。是我不想嗎?有的時候我在夢中**,激烈而忘情,出了一身的汗,把全身都弄得黏糊糊的。醒來隻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我知道我夢見了苗月歌。\\n\\n苗月歌是我七歲那年死的。她是車禍死的。張寶林告訴我,那天苗月歌考上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工廠,全廠人都為工廠四十年來出了第一個大學生而歡呼。1978年4月4日,苗月歌喝了酒,廠長個人掏錢請全廠吃餛飩喝散裝白酒。廠長是苗月歌的暗戀者,知道上了大學苗月歌和他從此就是天上地下,廠長醉了,醉話是真話。他說苗月歌你我今世無緣下世相見。苗月歌被廠長的真誠打動,一口氣喝了一大杯酒,喝得她兩腮飛紅咯咯地大笑,那笑聲至今玩具廠的工友都記憶猶新。當晚廠長搖搖晃晃非要送苗月歌回家,在大家的笑聲中,廠長開著130卡車駛出了廠門,坐在副駕駛座的苗月歌笑著睡著了,頭枕著廠長冒著汗的肩膀。廠長唱著歌: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鬆,頂天立地傲蒼穹……廠長和苗月歌就這樣從黑夜中出發向黑夜中駛去,一個笑一個唱,開著車衝向一堵高牆,後果就不用說了。\\n\\n張寶林說出事的現場他去了,在撞癟了的駕駛室裡廠長和苗月歌的遺體擰成麻花了。張寶林憤憤道,**,她和我**從來不麵對麵,總是給我屁股。現在好了,抱成一團了。說著他委屈地哭了……\\n\\n苗月歌的錄取通知書落在廠裡,辦喪事那天送了過來,張寶林一把奪過去撕了扔在地上,我撿了起來,後來裱好了一直留在身邊。這是我至今總能做夢想起苗月歌的原因。\\n\\n一個女人死了幾十年還有男人記著為她起性出汗,這是她的福分。張雅芝後來知道了我的秘密後有瞭如上的感歎。\\n\\n追悼會上我認識了苗月歌的父親——八連連長苗德全。1978年,當年威風凜凜的連長複員後分配在環衛局負責長安街沿線垃圾的清潔工作。\\n\\n我的手機響了。是大隊長來的電話。他說:“寧五原,是不是又在散步?”\\n\\n我說:“你又這麼說。”\\n\\n大隊長索陽是張寶林的發小。五十出頭的人纔是個副處級,他真的有點兒急,總是托張寶林給他活動一下,自然對我也就格外關照。\\n\\n索陽大隊長說,五原,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黃蓉的女人。我說我不認識。索陽說怪了,人家說認識你,連你的電話都知道。\\n\\n怪了。我倒要去見識見識這個女人。\\n\\n“人在哪兒。”\\n\\n“在治安處。”\\n\\n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微風吹醒了我的記憶。我想起了黃蓉。她是張寶林的二奶。苗月歌死後第二年,張寶林娶了林萍,生了唯一的女兒張雅芝。我記得林萍懷孕當天張寶林拍著我的頭說,五原呀,你媽她冤枉我了,她纔是被撬過的。我瞪了張寶林一眼。張寶林又拍了我頭一下,指著林萍說,以後叫媽。\\n\\n我說我媽死了。\\n\\n張寶林說你媽活著。\\n\\n我跳著腳哭著說我媽就是死了。\\n\\n正趕上李八一來,他說,張寶林,你要是不容這孩子,我就帶走。\\n\\n張寶林說,李八一你個臭碼字的,有多少錢能培養他長大成人。張寶林那時從廣州倒服裝在隆福寺有個攤兒,林萍就是給他看攤兒的,最後看到床上了。\\n\\n李八一眼珠子綠了說,張寶林你不是就有幾個臭錢嗎。我李八一這些年來也按照約定月月給錢,蘇明遠也冇少一分。五原能長大成人是三個人的努力,照你的話說,功勞全是你一個人的呀,你說這話心裡愧不愧呀。\\n\\n張寶林笑了,你想養養兒子我理解,得,也趕上林萍懷孕了,給你個機會。五原,收拾收拾跟你爹住一陣子去。\\n\\n李八一拉著我的手說,五原,跟爹住住,好就多住,不好就回你爸這裡。行嗎?\\n\\n行不行我都得走,一個七歲的孩子就是再明辨是非也是茶壺煮餃子——倒不出來。\\n\\n在公共汽車上我問李八一,爸和爹是一樣的嗎?李八一用很奇怪的眼神凝視我一會兒說,孩子,你還小,再大一點兒我再和你解釋。那天公共汽車裡空曠無人,散亂的燈光映著爹李八一瘦削的臉龐,上麵長滿了黑黑的胡楂兒,我伸手摸摸那胡楂兒,硬得紮手。我說爸冇有。\\n\\n李八一笑:“太監都冇有鬍子。”\\n\\n“媽也說爸是太監。”\\n\\n李八一大笑:“你媽說的冇錯兒。可惜,你媽死了。”\\n\\n“爹。我是不是還有個媽?”\\n\\n李八一嚴肅地說:“你問過?”\\n\\n我點點頭。\\n\\n李八一把頭一扭望著窗外,窗外是黑乎乎的夜,偶爾能見一盞光線昏暗的路燈。良久,他回頭一把抱住我,我的頭貼在他的胸口,我聽到他的心在用力地跳。他說,五原,人來世上是偶然的,但既然來了就必然要生存,生存是件很難的事,就像這輛公共汽車,人上人下誰也不認識誰,不過,公共汽車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再上車的人不一定是下車的人了……我們周而複始地在畫一個圓兒……李八一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聽不懂但覺得他的聲音很動聽,在他動聽的聲音中我睡著了……和上次一樣我又錯過了知道我身世的機會……睡夢中我發現兩腮長滿了和爹一樣的胡楂兒,硬,而且黑,也紮人……\\n\\n我坐的出租車還在路上走的時候,在治安處黃蓉坐在一把椅子上頭伏在桌邊昏昏欲睡。據看她的女警季小南說在黃蓉眯瞪期間嘴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季小南說,那時我真懷疑你也是這個黃蓉的傍家。季小南是見我進屋後悄悄地對我說的這番話。\\n\\n我說:“你想讓我當你傍家嗎?”\\n\\n季小南說:“寧五原,你能不能正經點兒,我還真想考慮考慮這件事。”\\n\\n“謝天謝地。我是和你開玩笑。告訴我這個女人犯了什麼事。”\\n\\n“你認識的女人能乾什麼事,玩鴨子。”\\n\\n“鴨子呢?”\\n\\n“放了。”\\n\\n“為什麼放?”\\n\\n“鴨子是她的學生。”\\n\\n“什麼學生?”\\n\\n“健身學生。你煩不煩,我叫醒她,問她。”\\n\\n季小南走到黃蓉身邊敲敲桌子:“黃蓉,醒醒。”\\n\\n黃蓉抬起頭髮蓬亂的頭,目光散亂地看著季小南。我頓時心收緊了。我認得這個叫黃蓉的女人。她從前叫黃淑榮,是父親蘇明遠的前妻,也曾是我的母親。\\n\\n黃蓉(為了敘述方便還是叫黃蓉吧)也是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的,她比我的爸爸父親爹要小幾歲,屈指算來也四十五歲了。麵前的黃蓉雖神情迷亂麵容憔悴,可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已經四十五歲了。之所以能保持這麼好的身段和膚色,可能得益於她出身戲曲世家加之她長年堅持鍛鍊。據我所知,她現在應該是一家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練。這時黃蓉也看見了我。她臉紅了。\\n\\n儘管屋內光線不好,但我還是發現她臉紅了。一個女人還會臉紅,這說明她的內心還有潛在的良知。我正要對她說話,電話響了。是張寶林來的。\\n\\n他說:“你是不是在治安處。”\\n\\n“你怎麼知道的?”\\n\\n“你不用管。能不能先出來一趟?”\\n\\n“你在哪兒?”\\n\\n“我在治安處大門口。”\\n\\n我對季小南說有點兒事我去去就來。\\n\\n張寶林靠在寶馬車的前身上笑著看我。我跑過去說:“有什麼事快說,我忙著呢。”\\n\\n“你現在辦的事就是我的事,不是索陽交代你辦的嗎?”他口氣矜持得意,“兒呀,爸可算用上你一回了。記得你考公安大學時,為讓你進刑偵係,爸托了多少人呀。”\\n\\n“爸,你老了……”老人總愛回憶。\\n\\n“小子,和你爸玩深沉,我告訴你,列寧說過,忘記過去就意味背叛。知道列寧吧,就是弗拉基米爾·伊裡奇。”\\n\\n“爸你到底有什麼事?”\\n\\n“看見黃蓉了。”\\n\\n我點點頭。\\n\\n“拿著。”張寶林遞給我兩張卡。我冇接。\\n\\n“拿著,這是崑崙飯店的房卡,這是寫著你的名字的牡丹卡。密碼是你的生日。拿著呀……”我接了過去,“一會兒把她安頓在崑崙,請她吃頓飯。她愛吃上海菜。再從卡裡取兩萬塊給她當零花錢。明白?”\\n\\n“我不明白。她是明遠父親的前妻,和你有什麼關係?”\\n\\n“她是個女人。”\\n\\n“廢話。她能是個男人嗎?”\\n\\n“女人是需要關懷的,需要男人的關懷。”\\n\\n“她是蘇鈴的母親,也曾經是我的母親。”\\n\\n“母親也是女人吧。”\\n\\n“爸,是女人你都想關懷。”\\n\\n“五原,男人有能力才能關懷女人。能力是什麼,第一是性,第二是錢。”\\n\\n我搖搖頭:“爸,你這輩子有過愛情嗎?”\\n\\n“蘇明遠有愛情,他是糖尿病人,他是下崗工人,兩條他一條也冇有。我告訴你,是你爸每月給他生活費。”\\n\\n“這樣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去關懷他的女人了。”\\n\\n“他們離婚了。”\\n\\n“可你冇離婚。”\\n\\n“兒子,您怎麼了?”張寶林第一次用“您”稱呼我。\\n\\n“我不舒服。我看不慣,我……”\\n\\n“彆意氣用事。這世界你看不慣的事多了去了,你生氣早就氣死了。你還是警察,警察整天看這些你看不慣的事,能管的你管,不能管的你少管,哪天碰到個硬茬兒還不讓你靈魂出竅。”\\n\\n“在你眼裡警察是什麼?”\\n\\n“兒子,我現在不和你討論這個問題,你先辦事。爸也還有事,咱爺倆改天討論這個問題,好不?”\\n\\n“我要你現在就回答。”我說。\\n\\n張寶林瞧了我一眼笑了:“好小子,有個性了。再有個性爸的話也得聽吧。聽爸的話甭讓黃蓉等你,那地方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鐘憋屈。行嗎?”我還能說什麼呢。這個我叫他爸爸的人真叫我冇法兒弄,一嘴都是歪理邪說,可在社會上愣是行得通吃得香。一個倒服裝的攤爺現在也是身價幾千萬的企業家。連索陽這麼有道的人也對他低眉順眼。我又能說什麼呢。\\n\\n崑崙飯店的上海餐廳是新裝修的,與原來窗明幾淨的樸素風格相悖,現在全是黑糊糊的一片,坐立其中彷彿置身於年久失修的廟宇,心裡充滿了蒼涼懷舊的心境,它的設計者肯定是個在男女關係上備受摧殘的人,否則不會有此出世之意境。在這裡請黃蓉吃飯不失為理智之舉。侍者上來四盤小菜:藍花乾、雪菜黃豆、鞘肉和黃泥螺,一壺加熱的八年花雕加了話梅,酒斟在杯子裡飄出淺淺的桂花香。\\n\\n我舉杯說:“我說什麼呢?”我舉杯嘴張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麼。\\n\\n黃蓉哈哈地笑了:“五原,不好說就不說了。”她聞了聞杯中酒,“這酒不錯,來,喝酒。”說罷一口喝乾杯中酒,又伸手執壺倒滿杯,又一乾而盡,她索性換了大杯。\\n\\n“會醉的。”我攔住她。\\n\\n“醉了就醉個球。怎麼,怕我醉了丟你麵子,小警察?”黃蓉推開我的手,又把一大杯喝了個精光。有一滴酒淌了下來掛在嘴邊像一顆紅痣,同時我還發現她眼角淌出了淚滴,像晨露一樣晶瑩剔透的淚滴,這淚滴使我心頭不由得一顫。以我當刑事警察多年的經驗,能這樣流淚的女人應該有一肚子的委屈。那麼,黃蓉,你心中有什麼樣的委屈?\\n\\n黃蓉醉了。\\n\\n我扶她回房間,她一嘴酒氣說:“五原,你這個警察和我這個嫖客吃飯喝酒的感覺如何?”她像一個爐子熱氣沖天,我把這個熱氣沖天的女人放在床上,她趴在床上像什麼呢?人?還是獸?\\n\\n我心裡一陣酸楚……季小南的聲音又出現在我的耳邊。\\n\\n“寧五原,這女人是你什麼人?”\\n\\n“親人。”\\n\\n“我要是你就不認這個親人。丟人。”\\n\\n季小南充滿鄙視的聲音令我反感。我本來對她的一點點好感現在都蕩然無存了。\\n\\n“那你說我就不認她了,否認我認識她?我告訴你季小南我做不到。皇上還有窮親戚呢,何況我這樣的平頭百姓。再說她怎麼了,不就是和一個比她小的男人睡了一覺被你們抓住了嗎?”\\n\\n“傷風敗俗。”季小南說。\\n\\n“那八十歲的老頭兒不是還睡二十歲的大姑娘嗎?那叫什麼,叫老當益壯!既然你們認為她是嫖鴨子,那該罰該關你們看著處理吧,乾嗎叫我來領人呢?”\\n\\n“冇有證據說他們是金錢和**的交換,隻好放人。再說是黃蓉她說認識你的。你急什麼呀。”季小南有點兒委屈,“我不是為你好嗎?不管怎麼說也噁心。”\\n\\n我冇有噁心的感覺,我隻是心裡充滿了酸楚。我至今不知道蘇明遠為什麼要和黃蓉離婚。在他們離婚之前,他們是公認的模範夫妻。\\n\\n我走出客房來到銀行取了兩萬塊錢,順便問了一下卡裡存款的餘額。銀行職員告訴我還有五十三萬元。我嚇了一跳。張寶林乾嗎給我這麼多錢?這時索陽來電話通知我去現場。我把錢放進包裡開車去了現場。\\n\\n這是我經曆的第二十六起凶殺案。我到達在通州區城關鎮的一個建築工地的現場時已經下午五點了。我跳下車時張寶林來了個電話問我黃蓉的情況,我告訴他一切正常,有什麼事等我出完現場再說。剛想掛電話想起了卡裡的錢,我問張寶林乾嗎給我這麼多錢。他在電話裡大笑,笑完了說這也算錢,不過對你算錢。\\n\\n“告訴你,兒子,有了這些錢你就可以做一個好警察了。”\\n\\n“冇有這些錢我也是個好警察。”\\n\\n“吹牛。”張寶林說,“你試試看,一萬塊兩萬塊你可以拒絕,十萬塊二十萬塊呢,兒子,量變質變。好多事都是你想不到的。”\\n\\n“那你是在賄賂我?”\\n\\n“你還用賄賂?連你都是我的,對不對,兒子?”張寶林又笑了,“出完現場回家來。”\\n\\n“有事?”\\n\\n“當然有事,今天是我五十一歲的生日。”\\n\\n“為什麼上午冇說?”\\n\\n“我也是剛想起來的,準確地說是雅芝想起來的,就這樣。”\\n\\n索陽走了過來:“寧五原,一來現場就煲電話粥,是不是搞對象了?我看治安處的季小南就對你有點兒意思。你要主動進攻,這種事心急才能吃熱豆腐。黃蓉安排好了?”\\n\\n我冇有回答他,隻是點點頭隨他走到現場,從手包裡拿出工作卡掛在胸前。現場瀰漫著令人恐懼的氣氛。探員詹波介紹說,下午三點,吊車吊裝一塊預製板時發生了吊鉤脫落,預製板從二十米高空墜落摔在地上,幸運的是冇有人員傷亡。當工人收拾現場時發現摔碎的預製板裡有一具屍體,是男屍,年齡三十歲上下,脖頸上有勒痕,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不是犯罪第一現場。\\n\\n索陽問我有什麼想法。我說在屍檢完畢屍源認定後我纔會有想法。\\n\\n索陽說你好像心裡有事。我說我能有什麼事,說實話破案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不過這麼殘忍的手段我還是第一次見。\\n\\n“我也是第一次見。”索陽咬了咬嘴唇又講,“要是吊車不出故障,預製板也就不會掉下來,那這冤魂就怕永無出頭之日了。”\\n\\n“除非地震或是戰爭。索大隊,想起來後怕,要是有死屍的預製板正好是你住的房間的天花板,還不得每天做噩夢。”\\n\\n“怎麼是我住呢,肯定是你。”索陽摘了手套說,“五原,我差點兒忘了,治安處的季小南調到刑警大隊了,她要求到你手下。”\\n\\n“開玩笑。上午我還見到她了,也冇聽她說。”\\n\\n“你上午還和我通話,我不是也冇有說,守口如瓶,這是刑事警察的基本素質。”\\n\\n“還素質呢,我看是上午你們還冇有捏弄好吧。季小南是誰?誰又惹得起季小南!她上哪兒是她的主意,到我這裡,冇門兒。”\\n\\n“我說寧五原呀寧五原,你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你不知道她是市政法委季書記的女公子呀。她能來刑警大隊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事。你還推三推四,顯得你特牛逼是吧。”\\n\\n我看著索陽,心裡突然泛起一種可憐,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刑警大隊長好歹也是個處級的乾部,門裡門外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乾嗎被一個小女孩兒搞得誠惶誠恐。這就是官場?這點索陽不如爸爸張寶林。張寶林怕女人怕孩子,他一見女人鬨孩子哭就頭大就頭疼,讓他乾啥都行。他偏偏不怕官,多大的官在他眼裡不就是個官嗎,你當官能當多久,四年一任就算你乾八任也就是三十二年,你總有下台的那一天吧,你總有拎著菜籃子逛街買菜的一天吧,再不濟你總有進火葬場的一天吧。這裡說的是清官,那種乾乾淨淨還為老百姓做事的官,燒他那天,老百姓還會為他送個花圈。還有貪官壞官,這些人老百姓都盼著他們出事他們得絕症,盼著包公用狗頭鍘刀切他們的頭。他們死了老百姓放鞭炮慶祝,他們活一天,天天有人在心裡咒他罵他。張寶林說官是最冇意思的,也是最冇出息的,要小錢時的猥瑣,貪大錢時的貪婪,用權時的飛揚跋扈,凡人最差勁兒的品質都集中在官的身上。張寶林從張品一那裡參透了,他與那些官打交道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張寶林說,寧五原你不要看錶麵,我要不捏著他們的七寸,他們憑什麼和你客客氣氣。\\n\\n“冇話說了吧。”索陽說,“其實季小南也是政法大學畢業的,放著律師不乾,非要當警察也是難能可貴的。”\\n\\n我歎了口氣:“人呀想乾點兒自己的事真難。給我句實話,索大隊,你真的歡迎季小南?”\\n\\n他開始抽菸,白白的煙霧從他黑黃的鼻孔中噴出形成了一團。他咳嗽起來,喀喀喀地……半天才說:“五原,要不是咱倆是上下級,憑我這歲數,憑我和你爸的關係,你得叫我聲叔吧。”\\n\\n我點點頭。\\n\\n“我給你說實話吧,對季小南我根本談不上歡迎不歡迎。這刑警大隊又不是我索陽一個人的,誰愛來誰來,反正我熬到退休就算了。我是想開了。”\\n\\n“這可不像你索大隊長說的話。”\\n\\n“那像誰說的話?”\\n\\n“一個無所作為平庸的公職人員說的話。”我說這話時看了索陽一眼,我真怕他生氣。他畢竟是領導是長輩。\\n\\n索陽不但冇有生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五原,行,敢說你的領導平庸而且是當麵說,就說明你小子有血性,我喜歡你這點。其實什麼上下級什麼輩分都是些給人家看的東西,職務高怎麼樣,還有職位比你更高的人;輩分大又怎麼樣,還有輩分比你更大的。人和人之間講究個真——真實、真誠。不過你真誠真實人家和你玩虛頭巴腦你又有什麼轍。”索陽歎了一口氣。\\n\\n“大隊長,是不是出了什麼事?”\\n\\n他搖搖頭說:“當刑警的就是不怕出事,算了,回隊吧。”\\n\\n“那季小南就算了。”\\n\\n索陽已經上了車,他搖下車窗揮揮手:“小子,你自己看著辦吧。”說罷開車走了。我站在原地想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突然想起了李小雨。她是不是還躺在那位馬老師的床上……\\n\\n我回到刑警隊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隊裡已經冇有什麼人了,隻有剛纔出現場的幾位還在忙碌著。\\n\\n詹波過來說:“寧隊,你是不是關機了?”\\n\\n“怎麼可能,我的手機從來都是二十四小時開機。你有什麼事?”\\n\\n“有人等你半天了。”\\n\\n“誰?”\\n\\n“是誰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n\\n“臭小子。”我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是冇電了。同時我感覺有人站在我的身後,我警覺地一撤步快速轉身將自己的後背置身在牆角之中,隨即抬頭看麵前的人。是季小南。\\n\\n季小南咯咯笑道:“寧五原,你是我見到的轉身速度最快的。”\\n\\n我嚴肅地糾正她:“在刑警隊請叫我寧隊,這是規矩。”\\n\\n“我又不是你們刑警隊的人,憑什麼要遵守你們的規矩。”\\n\\n我脫口而出:“季小南你不是調到刑警隊了嗎?”\\n\\n她眼睛裡劃過一道喜悅:“你要我了!”\\n\\n“不是你。是寧隊。”\\n\\n“是。寧隊,季小南前來報到。”她用美麗的眼睛盯著我,力透紙背的目光讓我有些驚慌有些後悔。寧五原你是怎麼回事?剛纔還對索陽信誓旦旦不要這個女孩兒,現在你卻這麼快改變了決定。是她的雌性荷爾蒙,還是社會的潛規則在你身上鬼使神差?\\n\\n“詹波。”我大喊。詹波忙不迭地跑了進來。“詹波,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我指著季小南,“這是新調來的季小南,你安排一下。”\\n\\n詹波喜笑顏開:“寧隊你放心,我會完成任務的。”季小南也笑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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