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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醫院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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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山路啤酒屋

夏雷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個小小的地球儀,木質底座上刻著幾個小字,“高一二班麥哲倫贈”。有次老闆孔生隨手拿起地球儀把玩,發現上麵的刻字,就問他:“難道真有人叫麥哲倫?”

“其實是中學同學的筆名。”夏雷趕緊起身解釋道。

“這個麥哲倫……是女生?”孔生猜到了七八分。

夏雷笑著點了點頭。

“明白了!”孔生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那你們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也是剛剛才開始不一般。”夏雷不好意思地說。

“加油,早結連理!”孔生拍了拍夏雷的肩膀。

孔生是資深的外企職業經理人。說來職業經理人的另一層意思,就是他們僅對一段時間內的業績負責,再往後的長遠規劃並不在職責之內。

外企產品通常藉助各地分銷商渠道賣給終端使用者。在流通過程中,分銷商從廠商進貨的貨值叫作“Sales
In”,分銷商賣給終端使用者的出貨值叫作“Sales
Out”,一進一出的差值就是理論庫存。孔生這些職業經理人站在廠商的角度,最看重的是“Sales
In”數字,畢竟這是廠商產生利潤的環節,也是亞太區對於孔生的考覈標準。

掌權的第一年,孔生搞了一番人事大換血,傷筋動骨耽誤了不少業務機會,市場開拓不甚理想。到了年底,孔生強迫分銷商們大批吃貨,在常規庫存基礎上又多壓了半年的貨,纔算是達成了“Sales
In”數額,度過了第一年年關。

時間到了第二年春節前,新一年的指標壓力與日激增,還沒來得及喘息的孔生又開始頭疼。拆東牆補西牆,最怕的就是欠債陳陳相因。他把辦公室門反鎖,獨自坐了半個中午,最後決定劍走偏鋒。新一年他必須贏,不擇手段也要去贏。

春節後的月例會上,孔生問在座的幾個大區經理,還有什麼增加Sales
In的好辦法,眾人都搖搖頭默不作聲。大家心想都怪孔生接的任務太重,同比增長45%,可是要一年走完兩年的路,寅吃卯糧總也不能太過分。看到大家都沒主意,孔生就收尾做了會議總結,他講話的風格一向是土洋結合:“大家要Brain
Storming(頭腦風暴),要發散思維,形勢這麼嚴峻,我們必須考慮非常規手段,沉屙用猛藥,散會!”

下班後,孔生約上夏雷去衡山路酒吧喝一杯。

兩個人在馬路上邊走邊找店,走了半條街,孔生在一家音樂嘈雜的酒吧前停住步伐,說,就這裡吧,看上去氣氛不錯。夏雷心裡奇怪,今天的例會氣氛不好,照理孔生應該沒有興致喝酒,可他又偏偏選了這麼吵的地方,談事情也幾乎不可能。

坐下後,孔生點了兩瓶精釀啤酒,再點上一根煙,開門見山地問道:“周例會上,大家對於繼續增長45%都沒信心,你怎麼看?”

“今年的開年形勢的確很嚴峻,”夏雷性格嚴謹,一向用數字代表立場,“九個月的庫存已臨近飽和,留給分銷商的保質期內出貨期隻有三個月不到,騰挪不力的話,最早的一批貨年中就要過期作廢。”

“這個我早知道,那你有沒有什麼備案?”孔生撣了撣煙灰,問道。

“Sales
Out還得加強,分銷商也是量出為入,隻有出貨多了,才能多進貨……”

“我們等不及他們的慢慢消化,他們還得抓緊進貨,哪怕是堆了一庫房庫存。”孔生頓了頓,又說,“如果他們進貨不達標,我們就取消授權讓他們騰出位置,讓給新分銷商進場接盤。”

“可是,我們和分銷商的合作合同也有規定,凡新分銷商接手市場前,都要先承接上任分銷商的庫存。新分銷商一旦接手了飽和庫存,也會麵臨同樣這個困境。所以說,庫存飽和都是個繞不開的包袱難題。”

“商業是有技巧的,你也知道,分銷商庫存管理係統其實就是一個Excel表格,這麼多年早已經不準了,飽和庫存隻是個數字,它既然能在理論上存在,就能在理論上消失。”孔生吐了一口煙圈。

在酒吧的嘈雜音樂聲中,夏雷沉思半晌,依然不得法門。

“減少賬麵庫存的辦法,如果事實上達不到,我們就在數字上想辦法達到。”孔生進一步提示道,“混亂有混亂的好處。我們和分銷商都是隻對賬麵庫存負責。賬麵庫存是把雙刃劍,平時分銷商能用它來糊弄應付我們的覈查,關鍵時刻我們也能用它來反攻倒算!”

夏雷這才明白過來,孔生是想誘導經銷商誇大虛報Sales
Out數字,虛報之後,賬麵庫存就會相應減少。如果少到沒有賬麵庫存,就算是勾銷掉了孔生之前的寅吃卯糧。想到這裡,他問孔生:“可是怎麼才能讓分銷商心甘情願虛報資料呢?”

“毒藥都是要配上蜂蜜的,我們畫個圈,讓他們自己往圈裡跳。”孔生吐了一個煙圈,“下個月我們就把進貨價上漲10%,然後根據Sales
Out的出貨統計,給予代理商20%的達成返點獎勵。20%的返點相當於利潤率翻兩倍,如果你是分銷商你會怎麼做?”

“這個誘惑的確不小。我如果是分銷商,可能會多多虛報銷量,把這20%的返利先拿到手,入袋為安。”

“虛報資料難嗎?”

“不難。資料麼,無非就是蓋了公章的發票影印件,分銷商自己動動手就能虛報。”夏雷說。他每月都要審核統計這些資料,經常看到有分銷商虛報,隻要不太過分他都不管。

“如果是你虛報,你想拿幾個月?”孔生問。

“我恨不得每個月都想拿。”夏雷笑笑說。

“對!這就是人性,貪婪讓人上癮。”孔生又點上一根煙,“分銷商連續翻倍虛報三四個月Sales
Out資料,賬麵上的庫存就會大幅度降低,甚至清空!”

“如果賬麵庫存清空,我們也就卸掉了飽和庫存的包袱。”夏雷順著孔生的思路往下推測,“到時再更換分銷商重起爐灶,新入場的分銷商就不必接手庫存,我們就可以再給新分銷商攤派壓貨了。”

孔生想考考夏雷的推理,問:“如果我們金蟬脫殼了,而那些真實庫存就隻能爛在分銷商的倉庫裡,分銷商會哭鬨嗎?”

“我想不會,畢竟虛報的出貨銷量都是他們自己蓋章確認的,他們總不能舉證自己弄虛作假。”

“對,他們是自作自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們賭的就是人性,貪婪是人性的一部分,作繭者難免自縛。”

“那我算算這部分的增量。”夏雷掏出了紙筆,“假如全國範圍都換一茬老分銷商,消滅一批賬麵庫存,差不多半年時間就能增加40%的進貨增量。”

“也不是要你把全國的分銷商都換掉。”孔生笑了笑說。

夏雷這纔想起,江浙滬一帶的分銷商和老闆孔生是舊交,應該有利益輸送。對於這部分分銷商,孔生會暗地知會他們避開這個死亡接力遊戲。

“有些區域搞不好就得換兩茬分銷商?”夏雷擔心地問。

“來得及就換兩茬,動作快一點,不要有婦人之仁!”孔生掐滅煙頭說。

談話到了這兒,夏雷徹底搞懂了孔生的算盤:把庫存包袱甩給老分銷商,轉嫁風險之後再分手另起爐灶,重新一輪壓貨。這和無良企業對銀行的貸款賴賬是一個道理。孔生不愧是商學院出身,把產品實體營銷換成了金融界的擊鼓傳花套路。隻不過他傳的不是花,而是定時炸彈。

這個陷阱的佈局簡單而陰險,合法性也是無懈可擊。孔生是職業經理人,慣於殺雞取卵,靠犧牲長遠利益來達成近期目標。

夏雷端起啤酒杯,毫無知覺地喝了一口。他能預想到此舉一定會重創公司的信用,多年合作的分銷商夥伴會被坑得吐血,整個產品價格體係也會失控,耕耘多年的市場口碑一敗塗地。但另一方麵,他也能想象到,在年終述職的時候,瞞天過海的孔生會向亞太區老外講述一個虛擬的豐收故事。想到這兒,他忽然感到胸腔不適,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今年必須完成這45%的增長任務。”孔生舉起酒杯說,“年底總經理可能要退休,目前董事會支援我接任的呼聲最高,我不能坐失這個機會。等我接下總經理的位置後,會把所有事業部的業務打亂重組,你明白的。”

看來孔生早算好了賭局,“打亂重組”的重點不在於“重組”,而在於“打亂”。隻有打亂才能把水攪渾,把舊債窟窿掩蓋,把從前的危機泡沫衝銷、轉移。“預先恭喜您更上一層樓!老闆!”夏雷臉上勉強露出假笑,跟孔生撞了一下酒杯。

“今天來找你喝酒,還有一件大事要慶祝。”孔生適時亮出了收買人心的胡蘿卜,“你的留才獎金,我已經幫你爭取到了,流程已經走到了財務部,下個月隨工資到賬。”

這可是天大的福利,夏雷連忙站起來,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亮完了獎金胡蘿卜,孔生又亮了一下大棒,“公司內部有人說我愛拉山頭搞小圈子,沒錯,我就是喜歡水泊梁山,活著,大夥就要一起打劫一起吃肉,死了,大夥也要墳頭挨墳頭。”

前有利誘,後有威逼,夏雷知道自己彆無選擇,隻能被孔生捆綁,他舉杯跟孔生說:“老闆您放心,我心裡有數了。”

“成交!”孔生對自己的部署很滿意,他一飲而儘杯中酒,“好好乾吧,夏雷,早日搬出顓橋,換個市裡的大房子,加油!”

送走了孔生,夏雷繼續留在衡山路,他等著曉丹趕過來會合。按習慣,每個週末的晚上他們都會約會逛街。

等到曉丹走出了衡山路地鐵口,夏雷迎上前,拉手帶她走過馬路。

“你和孔生吃過了嗎?”曉丹問。

“沒吃,主要談了點工作。”

“怎麼到這裡談工作?”曉丹問,“希特勒纔在啤酒館談工作搞政變的。”

“差不多,孔生找我談的還真不是什麼陽謀。”夏雷說,“但願都是馬歇爾計劃,永遠得不到實施。”

“哦,什麼陰謀?”

“逛街就不談工作了,彆影響心情。”夏雷說,“對了,今天小滿給我打電話了,他讓我們有時間回去再看一眼,工廠很快就要搬遷,西鐵城以後就要廢棄了。”

“唉,沒想到工廠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兩個人在衡山路上邊走邊找餐廳。此時的衡山路酒吧街上,華燈初上,四下都是紅男綠女的浮華世界。

最後他倆在一家餐吧的靠窗餐位坐下。等點完菜,曉丹高興地說:“一個好訊息,我父母的一大筆存款就要到期了,爸爸說銀行卡就交給我們,房子由我們自己選就好了。”

“好是好,可是我顓橋的老房子還沒掛出去賣呢!”夏雷說。

“那就不賣了,留給你爸媽繼續住吧,爸爸給我的錢是七位數,足夠新房首付了。”

“太好了,今天真是一個好日子!我也有一個好訊息,孔生幫我申請的留才獎快發下來了。”

“留才獎是什麼?”

“是公司留住優秀員工的福利手段,第一期二十萬,但要我簽協議兩年內不得辭職,否則就要退還給公司。”

“是不是這樣一來,獵頭就很難挖動你跳槽了?”

“除非下一家公司肯出這二十萬,但一般公司做不到。”

“這個留才獎比期權實惠,真金白銀先發給你入袋為安,對吧?”

“對,很快就到賬,扣稅有點多,不過還是很實惠的,”夏雷說,“加上你爸媽的幫忙,我們終於可以看看長寧的新盤。”

“現在的房子……唉,我出國前,中環還不到一萬塊呢。”

“我來上海上學那一年,古北的商品房才四千塊,浦西還沒蓋好恒隆,浦東的金茂剛剛封頂。”夏雷也說。

“給你講個今天的故事,”曉丹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笑話,“我總去單位樓下的711超市買東西,一個認識的收銀老阿姨今天忽然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我開玩笑問她是不是要給我介紹,老阿姨說,對啊,我兒子蠻不錯的,小姑娘你要不要見一見。”

“我讚成見一見,萬一是個帥哥呢。”夏雷一臉壞笑。

曉丹瞪了他一眼,繼續說:“老阿姨講,小姑娘你彆看我在超市打工,其實我是閒得沒事來散心,我家裡麵三四套老房子動遷,多少錢你曉得的伐啦,八位數!”

“這麼好?你幫忙再問問老阿姨,她還有沒有女兒待嫁?”夏雷顯出急迫的樣子。

“老阿姨說他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兒,更年期才過。”曉丹也裝出很認真的樣子。

“我纔不要更年期的!”夏雷沒憋住,笑得眼淚流出來,“我還想要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呢。”

轉眼到了三月中旬,陰冷的冬季終於過去,上海街頭的迎春花和櫻花次第綻放。

夏雷去虹橋火車站接嚴總兩口子。他先把嚴總的包接過來背在身上,然後挽著嚴阿姨邊走邊說:“曉丹過一會兒就趕過來,我剛預定好了一家日本料理,我們先去飯店等她。”

嚴總建議說:“換一家吧,我倒是好久沒吃東北菜了。”

夏雷說:“也好,我常去一家東北餐館吃飯,隻是環境很一般。”

嚴總說:“沒關係,東北菜要是做得精細就沒味道了,我們就是吃家常菜才過癮。”

等到了飯店,嚴總也不等曉丹來,就端起菜譜開始研究。

嚴阿姨跟夏雷解釋:“你嚴叔叔以前在東北總惦記蘇州菜,可是回到蘇州後,又時常唸叨東北菜。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嚴總放下選單,扶了扶老花鏡說,“主席是湖南人,在陝北革命了十幾年,他老人家建國後唯一一次下的飯店,是去北京新街口的西安飯莊,吃了一碗陝北的羊肉泡饃。我在西鐵城生活了二十幾年,口味變化也很正常。”

“聽說西鐵城很快就要搬遷了,要不,叔叔阿姨我們回去看一眼?”夏雷說。

“工廠早就該黃了,能堅持到今天也不容易,”嚴總搖搖頭說,“這次我們就不回去了,你和曉丹抽空回去看看吧,記得多拍些照片拿回來。”

三人等待上菜的工夫,曉丹也趕到了飯店,她剛一進門就要跟爸媽親熱。嚴總攔住說:“曉丹把包間的門關好,我有話要跟你和夏雷講,講完我就可以放鬆喝酒了。”

等曉丹關上房門,嚴總從皮包裡取出一張銀行卡,交給夏雷說:“這是你和曉丹買房子的首付錢,多不多少不少,七位數,你們兩個要保管好。至於房子,我和你阿姨就不幫你們看了,你倆自己看好就行。我的建議就是,曉丹要多聽夏雷的意見,大事上讓夏雷拿主意!”

“爸爸你真偏心,我還沒摸到銀行卡,你就交給夏雷了?”曉丹開玩笑說。

“夏雷是我和你媽看著他長大的,怎麼能不放心?當年人家要不是為了幫你中考,現在早就清華北大留校了。”嚴總說。

夏雷要站起來跟嚴總行禮,被嚴阿姨攔住:“一家人客氣什麼,今天不要行禮,陪你嚴叔叔把酒喝好就行!”

“嗯,我的話講完了,現在可以放鬆跟夏雷喝酒了,”嚴總說著把茅台酒包裝拆開,舉起瓶子看了看瓶封,“閒說一句,你們都不知道,最早的茅台酒瓶封是用木頭塞子,後來有段時間用過我們廠子的紅皮子膠帽。”

“可惜啊可惜,西鐵城這麼多年隻有一個好民品,還被淘汰了。”嚴阿姨也說。

“嚴叔,您剛才講的西鐵城早就該黃是怎麼回事?”夏雷問道。

“這個得說回好多年前,當時國防工委提出全國三線工廠的調整計劃,停產一批,遷址一批,合並一批。本來我們廠子是在關停並轉名單裡的,幾個廠領導想辦法往後拖了拖,才讓工廠延續了幾年。不巧的是,去年的洪災終於成為壓死西鐵城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記得小時候工廠也經常發洪災,隻不過很快就開始了重建,大喇叭總是廣播重建家園,抗洪模範什麼的。”

“在計劃經濟時代,我們廠的使命是備戰,所以重建都是不考慮成本的。一九七六年地震後那次重建,我也掄過鎬揮過鍬,擔過扁擔提過土籃,西鐵城就是我們一磚一瓦壘出來的作品。”

“那個年代,你爸爸工作起來都不要命的。”嚴阿姨側頭跟曉丹說,“等完成了對越反擊戰的生產任務,我和你爸爸才商量生個小孩,這纔有的你。”

“啊?沒想到對越反擊戰和我居然還有聯係。”曉丹驚訝地問。

“當然有聯係,”嚴總說,“你看看西鐵城廠第二代有多少人名字叫援朝援越,第三代有多少人叫璐璐,這些都是時代的印記。西鐵城好幾代人以廠為家,這裡麵有很深的情感依托。工廠這麼一黃,大家肯定都發蒙。”

“我可不希望西鐵城廢棄,那樣的話,我就沒有故鄉了。”曉丹喟然說。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嚴總也說,“我在西鐵城二十三年,壯年都留給了軍工廠,我也捨不得工廠黃掉。”

四月份,孔生按計劃準時張開了獵網。剛進月初,他就授意夏雷將返點獎勵通知發給各地的新分銷商。

夏雷替這些分銷商擔心,但他又不想辜負孔生的信任,隻能作壁上觀各地分銷商的反應。等到月底,關於終端銷售的Sales
Out統計資料陸續出來了。果然,每個分銷商都是超額完成月度任務,最誇張的達到了300%的超額。

夏雷給幾個大區經理打電話調研實際情況。大家都反饋說實際上不可能有300%超額,甚至超過50%都達不到。最重要的市場促銷、政策利好和政采大單這三樣天時地利全沒有,關上門來講,到底有沒有增長都不好說,遑論什麼百分之三百。

放下電話,夏雷心裡明瞭:這些自作聰明的分銷商已經走進了伏擊圈。龐氏騙局來到世間近百年了,花樣翻新不斷,各種造林養殖借貸養老,不變的誘餌就是讓人相信高額回報的合理性。孔生說得對,貪婪是豬油,矇蔽聰明人的心。

到了週末,夏雷和曉丹相約去看樓盤。

售樓處的接待廳裡坐滿了看房客,連自助咖啡都告罄。售樓小姐每次隻帶五個家庭參觀樣板間,其餘人則在樓外排隊領號等候。夏雷和曉丹坐在臨時增加的座位上等著叫號。夏雷呆坐著,眼睛發直,一聲不吭。看見他情緒不太飽滿,曉丹就問:“是不是你覺得新盤的房子太貴了?”

“倒不是這個原因,是工作上遇到了問題。”

“是上次你提到的那個問題?”

“嗯,我覺得孔生的想法不在正路上,”夏雷邊說邊搖頭,“他不求實乾隻想玩銷售泡沫,而且……有點不擇手段。”

“你們實體行業怎麼能玩出泡沫?”曉丹不解地問,“那不是金融圈才玩的嗎?”

“孔生是做局高手,他的促銷方案跟華爾街的金融騙局差不多,”夏雷說,“分銷商賺時一粒豆,虧時一棟樓。”

“那分銷商會不會察覺到這是個陷阱呢?”

“我一看這個月的銷售資料,就知道他們全中招了,金融圈帶來的玩法向來都是殺人不見血,他們肯定從沒見識過。”

“那……這件事和你的職責有多大關係?”

“孔生需要我在商務上的配合,我是名義上的操刀人。”

“要是你拖著不配合呢,能拖多久?”

“孔生上次在衡山路已經把窗戶紙捅透了,胡蘿卜也給了,大棒也預備好了,我不乾就會被擠走,很快。”

“那……就換一家公司。”曉丹建議。

“不可能換。”夏雷搖搖頭說,“其他公司不可能給我這麼好的職位和待遇。再說,要跳槽的話,我還得退回那二十萬的留才獎。”

“有沒有折中的辦法?”曉丹也跟著發愁。

“可惜沒有。”夏雷歎了口氣,“孔生信奉路易十五的那句話:‘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他是鐵了心要殺雞取卵,馬上就會動刀。”

“先彆著急,再想想看,也許船到橋頭自然直呢,”曉丹安慰說,“大不了你辭職,我們晚點買房子。”

這時售樓小姐喊到夏雷手上的號碼。他倆和另外四個家庭一起站起身來,跟在售樓小姐後麵,氣喘籲籲地爬上高樓的樣板間。

八十平方米的三居室裡一下子站了十幾個人,頓時顯得侷促擁擠。夏雷看完房型格局,正在比量朝向和光線進深,售樓小姐就不耐煩地催促大家離開。他們這一組剛剛走出樣板間,便聽見售樓小姐大喊“下一組進來”,等在門口的十幾個人又擠了進來。

“賣電視的還讓換幾個頻道看呢!”夏雷一邊下樓一邊抱怨,“賣樓怎麼就給看三分鐘?”

“會不會是商家的炒作?沒準看熱鬨的多,真正買的少呢。”曉丹說。

吃完午飯,他倆又走了兩家新樓盤,每個樓盤都是人頭攢動。兩人開始感覺這景象不像是商家的炒作,更可能是房產的牛市漸起。最後,他倆一商量,都覺得房子再看下去也是大同小異,從地段上來講,還是第一處樓盤更有優勢,便決定了明天就去交定金。

第二天一早,夏雷和曉丹帶著銀行卡趕到售樓處。售樓小姐已經忙得頭髻都散了,她抱歉地告訴他倆,這一夜之間每平方米上漲了五百元。

“怎麼會這樣?”夏雷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次真不是炒作。我也沒必要給你看什麼銷控記錄,你也沒必要去交易大廳查備案,這些資料全可以摻水作假,要唬你們,你們也是防不勝防。”賣樓小姐說話的時候沒啥表情。

夏雷和曉丹心裡暗暗點頭,這些應該是實話。

“現在是房市大盤向上走,我呢,賣誰都是賣,賣誰都掙一樣的提成,說句實話,老闆都沒想到開盤就排隊,準備的托兒都沒用上,培訓的話術也沒用上。你們可能不信,老闆一夜之間變臉,還要給我們售樓員降提成呢。”

“明白了,多謝指點!”夏雷掏出錢包裡的銀行卡,“來吧,刷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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