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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醫院_台北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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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園將蕪

台灣女老闆被調走,夏雷迎來了新一任老闆,孔生。

孔生是從美國商學院畢業的留學海歸。他們這些喝過洋墨水,頂著國際MBA光環的職業經理人,一方麵知道外國老闆喜歡聽什麼口味的彙報,另一方麵也懂得國內的深語境和潛規則。他們遊刃於中國國情和外國老闆之間,既會喝威士忌龍舌蘭,也能喝五糧液老白乾,既能打出政策的擦邊球,也能避過合規的高壓線。

上任前,亞太區董事會交給孔生一個高挑戰指標:同比增長45%,配套的承諾是他有機會成為中國區總經理候選人。孔生也開出了高度賦權的條件,索要到了絕對的人事決定權和財務支配權。就這樣,孔生和老外彼此都把對方押在了賭桌上。

走馬上任後,孔生毫不客氣地趕走了原來的東西南北四個大區經理,隨後招來自己的舊部接任。他又砍掉了大部分的市場活動預算,將幾百萬費用騰挪出來機動。最後,他逼走了夏雷的頂頭上司商務總監,省下了一年六七十萬的人工費用。可憐夏雷工資不多,卻頂著商務部的大部分工作量,壓力全在他一個人身上。

對於夏雷,孔生觀察了很久。照理來說,前朝之臣用起來有風險,能不用就不用。但從工作角度來看,夏雷的能力無可指摘,合作度又好,如果趕走的話,還真沒有合適的繼任人選。

一天午休時,孔生想起來該敲打一下這個年輕人了。他把夏雷叫進自己的玻璃屋子,一邊回複電腦郵件一邊問夏雷:“你來公司幾年了?”

“三年多,不到四年。”夏雷回答。

“我們行業的職位平均流動週期是四年,對嗎?”孔生的話裡有話。

“對,是四年,”夏雷笑一笑說,“不過也不是絕對的,因人而異。”

孔生停下打字,抬頭看了看夏雷。

“四年也好,八年也好,對我來講都不重要,我隻想跟定一個好老闆,哪怕換到彆的公司都無所謂。”夏雷知道早晚都會有這樣的談話,他提早準備好了笨拙的表忠之辭。

“是啊,無論哪家的飯碗,都一樣能盛飯!”說完這一句,孔生又低下頭看著電腦。

“您說得對,飯碗沒區彆,好老闆才難得,所以我想和您一直共事下去!”夏雷把表忠之辭說得有點急了。

“先說到這兒,”孔生最後擠出一絲微笑,“你去忙吧。”

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夏雷細細琢磨剛才的對話,覺得自己的表態已經到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終還要看孔生自己的判斷。可孔生是職業經理人,連微笑都是職業化的,一般人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六點半鐘,統計完庫存,夏雷開始摘取資料撰寫PPT。等到八點鐘,他眼睛有點花,就在辦公室茶水間吃了外賣,然後又回到座位上繼續加班。大概八點半,孔生從玻璃屋裡走出來下班。他跟夏雷打個招呼,道聲辛苦,準備坐電梯下樓。

等電梯的時候,孔生想了想又返回辦公室,問夏雷會不會抽煙。

夏雷腦袋快速轉了一下,起身說:“會,會,正想抽呢。”

兩個人走到吸煙區。夏雷接過孔生遞來的煙,先幫孔生點著。兩個人邊抽邊聊,說了點閒話,夏雷努力裝出抽煙很熟練的樣子。等電梯上來,孔生掐掉了煙頭,轉身上了電梯離開。夏雷也熄滅了還剩下半截的香煙。他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了。雖然孔生沒明說什麼,但邀他一起吸煙這個舉動就是明顯的示好,說明孔生還不想趕他走。

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半支煙,夏雷記住了香煙牌子。明天他得備上幾盒一樣的,找機會主動約上孔生出來抽煙放鬆。職場既要靠業績,也要靠人情。正是這種工作之外一來一回的互動,纔可能建立起私交信任。

九點鐘,夏雷核對完所有資料,正要關電腦,這時螢幕上的MSN響了一聲,曉丹的頭亮了,她發給夏雷一杯咖啡的表情。夏雷打字問:親愛的,你在哪裡?

曉丹:我在陪一個朋友加班。

夏雷:咦?怎麼不來陪我加班?

曉丹:怎麼,又不高興啦?

夏雷:你不陪我,我就不高興。

曉丹:好啦好啦。乾完活早點回家吧,夢裡有我就行了。

夏雷:我這就關電腦了,過一會兒下樓打電話給你。

等下了寫字樓大堂,電梯門一開,夏雷迎麵看見了笑吟吟的曉丹,他颳了刮曉丹的鼻子:“嘿,你真能騙人,這哪裡是陪朋友加班?”

“你不是我朋友嗎?”曉丹遞給夏雷一杯熱奶茶。

“纔不是朋友,是男朋友好不好?”夏雷開啟奶茶杯蓋,“你怎麼知道我在加班?”

“看見你MSN一直線上,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辦公室。”

“是啊,季度末,天天忙。”夏雷拉著曉丹走進大堂便利店,“親愛的,等我買盒煙。”

“怎麼?你……學抽煙了?”

“沒辦法,煙是敲門磚,陪新老闆抽煙纔能有機會拉近關係。”

“這可太難為你這個不抽煙的人了。”

“職場就是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老闆已經算是對我開恩了。”

出了寫字樓,兩個人邊走邊聊,一直走到了江邊的輪渡碼頭。夜風中,他們緊緊依偎,放眼眺望黃浦江對岸的外灘。夜色裡的上海,燈火通明車流不息,像是一場喧囂流動的珠光盛會。而此時,在他們的老家,千裡之外的西鐵城,大部分人已經進入了夢鄉。

春春和小滿正式牽上了手。

兩個人沒事就湊到一起海聊,從花壇邊一直聊到食堂餐桌上,白天還聊不夠,晚上就拿手機繼續聊。小滿特意進城辦了手機套餐卡,病房熄燈後他也不睡,躺在被窩裡給春春發短訊息。

小滿:“想起一個問題,地雷花的花語是什麼?”

春春:“以後彆再說是地雷花,要說是紫茉莉,它的花語就是L和H,你猜猜。”

小滿:“親愛的,你是鐵城實驗高中的學霸,我是西鐵城中學的學渣,我英語水平不行啊!”

春春:“肯定是你會的單詞,要是你猜對了,明天就獎勵你。”

小滿:“Lucky(幸運)和Happy(快樂)?”

春春:“纔不是,花語不是形容詞,是名詞。”

“名詞?”小滿從被窩裡爬出來,翻出“紅雙喜”香煙盒,對著上麵的英文打字,“是Luck(幸運)和Happyness(快樂)?”

春春:“不準確,其實是Love(愛)和Hope(希望)!”

他倆的戀情很快轟動了整個安寧醫院,大家都說天雷碰上了地火,打鈴碰上了美齡。

連院領導班子也被驚動了,全院乾部周例會上,大家討論該不該隔離這對戀人。有人發言說,小滿算是護工,跟患者談戀愛就是違反工作紀律。也有人說,即便小滿不算是護工,也應該禁止患者之間談戀愛,戀愛這東西談不好就會尋死覓活,還有人說,醫院管理上有漏洞,應該將男女放風時間錯開。

“倒不是我們的管理出了問題,”主持會議的黃院長最後定性說,“從積極的一麵來看,這例患者之間羅曼蒂克,正說明瞭我院的治療康複水平,達到了一個新高度!”

會上說了自己都不信的鬼話,黃院長也不想留小滿住院了。散會後,他把小滿叫到了辦公室商量:“太歲啊太歲,你可真能給我出難題!這一次你能談戀愛,說明你對人際交往有信心有能力,我建議你儘早出院,回歸社會!”

“好吧,我也有這個打算。”小滿倒是心裡早有準備,“謝謝黃院長您這幾年的關照,我也是該出去了。”說完,他從褲兜裡摸出兩支煙,遞給黃院長一支。

“這……可是我第一次跟患者在辦公室裡抽煙,”黃院長躊躇了一下,還是把煙點著了,“不過,現在開始,你小滿也不算患者了,我最後抽你這一根。”

出院後,小滿和春春把花店選址在春春家附近的巷口。兩個人裡裡外外籌備了一個月,花店終於迎來開張,名字就叫“紫茉莉花店”。

常有客人問紫茉莉是什麼花,春春就指指門口一叢的地雷花。客人說,這個花可是太普通了,滿世界都是。春春一笑,搬出小滿的名言:“普通有普通的好處,高貴有高貴的難處,各有各的活法。”

花店開起來還真是個體力活。顧客一臂抱走的浪漫花束,背後都是花藝師的心思和汗水。每週小滿要從花卉市場扛回兩立方米的花材,回到店裡先要馬上剪根去葉,玫瑰花還要額外擼掉花刺,然後是煩瑣的貯存換水和加藥保鮮。遇到加了農藥的花材,小滿胳膊上都是疹子。

春春把自己的電腦搬到了花店,她和小滿一邊聽歌,一邊洗洗切切剪剪。小滿最喜歡哼哼《一天到晚遊泳的魚》:“一天到晚遊泳的魚啊,魚不停遊;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愛不停休。”春春說,這首歌的歌詞真好,簡簡單單又很有感情。小滿說,那一年這首歌剛出來的時候,我十三歲。春春問,那你十三歲就開始喜歡女孩子啦?小滿說,才沒,我覺得這首歌唱的其實是無憂無慮。

花店門市分為裡外兩間,外間用來營業,裡間當作雜物室和小滿的臥室。每天打烊後,小滿送春春回家,自己再回店上網。他有時去“天涯社羣”看看“蓮蓬鬼話”,有時去“可樂吧”打虛擬檯球。再後來,百度的貼吧開始興起,小滿就開了一個“西鐵城廠吧”。他打電話給夏雷,邀他來當副吧主。

“吧主可相當於廠級乾部,你要不要換一個響亮的網名?”夏雷在電話裡問。

“吧主一般都叫啥?”

“都叫什麼創世者、盤古、梵天大神什麼的。”

“名號太大我受用不起,”小滿說,“我還是叫我的‘一天到晚遊泳的魚’吧。”

“西鐵城廠吧”裡很快彙聚了越來越多的工廠子弟,他們中有的已在異地安家,有的正在外出打工,也有的守著西鐵城沒出來闖蕩。大家在論壇裡打招呼,互通音訊,有人把工廠生活的老照片發上來,一起懷念當年的車間會餐、籃球比賽、廠運動會和元宵燈會。還有高中同學把畢業照發到了貼吧裡。小滿對著螢幕,指給春春看高三二班的畢業照。

“夏雷的眼鏡可是夠厚的,曉丹姐姐長得真是好看,”春春看了半天,又問,“咦?這張畢業照裡咋沒你呢?”

“嗐,彆提了,那時候我正在少管所裡踩縫紉機呢。”

又到了雨水稠密的七月,接連三天的大雨,使得花店生意冷清不少。

小滿焦躁地看著屋簷的連珠雨幕,他知道大雨如果不停,西鐵城廠又會泡在水裡。每年西鐵城都有洪水過境,最嚴重時漫過河堤,出過人命。等到中午雨還不停,小滿跟春春打了個招呼,翻出雨衣,要趕往西鐵城拾掇自己的小屋。

當他趕到鐵城客運站時,不出所料,售票大廳已經掛出了停運通告“由於暴雨路況,所有線路暫停”。小滿去排程室打聽,得知司機都放假回家了,今天是肯定不會再有班車了。“還是來晚一步!”小滿自言自語,隻好去站前廣場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並客的計程車。

“西鐵城最後一趟,西鐵城最後一趟!”廣場上隻有一個黑車司機在扯著嗓子吆喝。

聽到這熟悉的西鐵城口音,小滿心下一喜,他走到司機後麵,給了他一拳:“王東東你這個財迷,風雨不誤啊!”

回頭見是小滿,王東東大吃一驚:“大雨天的,你要往哪兒去?”

“回廠!收拾我的小屋,怕被水淹。”

“等我半個小時,再不上客,咱倆就走。”

“好咧,我也幫你張羅張羅。”小滿用手攏成擴音器,亮出了大嗓門吆喝,“西鐵城二十一位,最後一趟!西鐵城二十一位,最後一趟!”

“我的親哥!”王東東一把捂住小滿的嘴,“這鬼天氣哪能隻要二十,得要五十!”

兩人冒雨在站前廣場吆喝了半天,還是一個客都沒攬到。

“打道回府,開路!”王東東上車打著火。

“等一下,”小滿鑽進站前小賣店,買了兩塑料袋的榨菜、礦泉水、速食麵,“放車上,一人一袋,我怕像上回洪水時斷水斷糧。”

路上儘是泥濘坎坷,汽車顛簸得像醉了酒的野馬。兩人邊開邊聊,忽然“哐當”一聲響,王東東身邊的車門掉了下去。他倆趕緊下車,從泥水坑裡撈出車門,仔細一看,門上的合頁已經斷了。

“你這破車哪兒淘來的?”小滿問。

“二手市場,八千塊,沒想到鈑金這麼糟。”

兩人把破車門塞進後座,王東東穿上雨衣繼續開車,顛簸了一個半小時才把泥水車開回西鐵城。臨下車前,小滿囑咐王東東:“你千萬要把車停在高處。不行就架個木板,把車開到花壇上去。”

“不至於吧?”

“你抬頭看看!”小滿一指遠處的白馬山,半山斷崖垂下了一條雨瀑。當地山民有句諺語叫“山腰掛水,半天發水”。出現雨瀑是因為山體含水量過飽和,很快就要產生山洪。

告彆王東東後,小滿蹚水走回自己的小屋。他先把電視和被褥送到二樓鄰居家,再把傢俱一件一件摞起來,衣櫃和沙發都搬到了床上。弄好後,他又幫左鄰右舍拾掇傢什抬上搬下,最後大家一起在樓道門口圍上了沙袋。

小滿的午飯是在鄰居家吃的。剛吃到一半,家屬區大喇叭就響起了廣播:“居民同誌們注意!請大家提高警惕,隨時準備好撤離家屬區。”過了一會兒,大喇叭又響了起來:“防汛抗險隊員們注意!請大家帶上工具,前往河壩水閘集合。”小滿不是隊員,可他還是放下了筷子,跟鄰居借了雨靴和鐵鍬,往河壩上趕去。

到了河壩上,他放眼一看,眼前的洪水猛過十年之前,奔騰的黃泥水像是撒韁的野馬,水麵上不斷漂來連根拔起的大樹。

趕到壩上的抗洪隊員隻有二十幾個人,穿防汛紅馬甲的隊長一邊點名,一邊來氣:“就來了這麼幾個人?這年頭的覺悟都變低了?”

“覺悟沒出問題!”有隊員反駁道,“是錢包出了問題,咱們搶險隊好多人在外麵打工,趕不回來!”

好在趕來幫忙的家屬越來越多,人手不全的問題很快就解決了。大家七手八腳地挖土填沙袋,乾得熱火朝天。河壩下的水位也慢慢升上來了,等升到一米線時,隊長怕萬一潰壩,就讓家屬們都先離開。

小滿不是隊員,也沒有救生衣,他跟抗洪隊裡的一個老工人商量:“叔,你把救生衣脫下來給我,你年紀大趕快回家。”

“我不能走,水火無情,你們年輕人沒經驗,容易犯虎。”老工人不同意。

兩個人正在爭論,忽然聽見有人呼喊救命。大家循聲一看,原來是遠處的水泥橋塌成三截,殘橋上的一個人被兩股洪水圍在了中間。隊員們趕緊往橋頭跑,小滿也拎著鐵鍬跑過去,離近一看,喊救命的人正是許大馬棒子。

“許大馬棒子!你下雨天瞎他媽溜達啥?”隊長急得一邊轉圈一邊罵,“這下好了,過一會兒龍王爺就來收你!”

搶險隊和殘橋之間隔著一道急流,人根本走不過去。大家試著把遊泳圈綁上繩子扔過去,可惜扔了好幾次都到不了對麵。誰也不知道殘橋還能堅持多久,等洪峰一來,許大馬棒子就真得和殘橋一起報廢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洪水逐漸逼近殘橋的橋麵,許大馬棒子嚇得站不起來,這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便是眼睜睜地一分一秒地等死。“老天饒我啊!我以後肯定積德行善!”他邊哭邊喊。

小滿看了看了橋旁並行的暖氣管線,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他大喊一聲:“把繩子捆在我腰上!我從暖氣管線上走過去!”

“不行,你肯定過不去!”隊員們都搖頭說,“這管線又圓又細,貓走在上麵都打滑。”

“讓我試試吧!小時候走上麵沒問題。”小滿從小就在暖氣管線上走來走去,整個西鐵城也隻有他這個沒媽的孩子纔敢這麼野。

在小滿的堅持下,大家給他腰上捆了兩股繩子,剛才和小滿爭論的老工人脫下救生衣給他係上,“慢慢走,穩當當,彆犯虎!”

小滿跨上暖氣管線,試著走了兩步,感覺從前的平衡感還在。他邊走邊唸叨著兒時的順口溜:“我是克塞,前來買菜,土豆五毛,青菜一塊!一塊不賣,連踢帶踹。”一米,兩米,三米,四米,五米……所有人手裡都捏著一把冷汗。

藝高人膽大,小滿順利走了過去。他跳到殘橋橋麵上,趕緊把手上的繩子挽成雙結,把許大馬棒子的大腿根和腋下都套進去。

“你是……”許大馬棒子看著小滿麵熟。

“少廢話,我是你祖宗!”小滿給了許大馬棒子一個耳光,“快點套,不聽話就淹死你!”

最後,小滿將繩子搭在暖氣管道上繞了一圈,把許大馬棒子懸吊在管道上,橋那邊的隊員們拉一米,小滿這邊就鬆手放出一米,兩股合力硬生生將許大馬棒子拖過急流上方,一米米靠近岸邊。“一,二,三!”隊員們最後一鼓作氣,把許大馬棒子拉到了終點。

這邊殘橋上隻剩下小滿,他手心上都是血筋和冷汗,橋麵這時已經搖搖欲墜。他趕緊跨上管線往回走,對岸的隊員們都緊張得不敢喘氣,隻聽見橋下的急流水聲濺濺。

“我是克塞,前來買菜……”小滿繼續念起他的平衡咒語。當他穩穩地走回到岸邊,隊員們搶著上來和他擁抱。差點沒被龍王爺收走的許大馬棒子分開眾人,“撲通”一聲給小滿跪下,大喊道:“謝謝祖宗!謝謝克塞!”

這一年是西鐵城建廠以來最大的災年。除了洪水,暴雨還引發了泥石流和山體滑坡,不少廠房被滑坡推平掩埋。小滿和工友們趕到硝化車間時,隻見磚混工房早已被土石方壓塌。大家好不容易從一人高的土石裡挖出了臥螺離心機,發現裡麵的轉鼓已被折斷。小滿還想繼續挖出反應釜,工友們攔住他說算了,轉鼓都能壓折,反應釜肯定也報廢了。

“為啥廠房不蓋得離山腳遠一點?”小滿放下鎬頭,問師兄大史。

“沒辦法,窄溝的山腳就是溝底,”大史說,“要是在溝底趕上牤牛水,那就更嚇人了。”

“啥叫牤牛水?”

“就是泥石流,當地老百姓都叫牤牛水。”

“那他們怎麼叫滑坡?”小滿又問。

“好像是叫山崩……”大史想了想,改口說,“不對,是叫山剝皮。”

除生產區外,廠區家屬區也都遭了水。遭水的一樓住戶都被臨時安置住進了子弟中學。小滿家也被透進來的積水浸泡了,他扛上被褥住進了從前的高三教室。那晚全廠停電,小滿摸黑嚼完一袋速食麵,正要把四張課桌拚在一起準備睡覺,這時教室外手電筒光亮晃動,是丁師傅特意邀他去家裡吃住。

小滿拗不過丁師傅,隻好跟著他回家。進了家門,師母在餐桌上點了一根蠟燭,又端來一盆洗好的蘸醬菜。“這可是你師父在廠區裡種的,好在收得早,要不就得被泥石流埋了。”

師母揀起一片心裡美蘿卜讓小滿先嘗,小滿一邊嚼著,一邊想起了當年跟著丁師傅在工房山坡上學種菜的情形。

丁師傅翻出了一瓶“邊疆白酒”,坐下說:“有酒有菜,咱爺倆兒慢慢溜著。這幾天你忙得夠嗆,歇歇。”

“可惜隻挖出來個離心機,大家看見轉鼓斷了,就沒再繼續挖了。”小滿跟師父彙報災情,“大史說咱們工房肯定毀了,一眨眼就報銷了。”

“土石方的力量可不比夯錘小。”丁師傅點點頭,“先不說水電氣動裝置,單說塔罐槽釜這些靜裝置肯定都得報廢。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工廠就鬨過山體滑坡,埋了好幾個車間。”

“咱們廠是不是當初選址有問題?乾嗎要把廠房建在窄溝裡?”

“三線的建廠方針就是‘靠山,分散,鑽洞’。”

“師父,看這架勢,咱們廠這次可能真撐不住了。”

“看看吧,要是這次洪水後沒有重建計劃,那就是要關停並轉了。”

“假如工廠黃了,師父你下一步準備乾啥?”

“我聽說外麵的破產廠子,分流可以辦內退也可以辦買斷,我和你師母商量過了,如果廠子黃了,我們就內退。”

“內退?”

“對,辦完內退,我就回黑龍江農場。”丁師傅啁了一杯酒,哈了一聲,“一晃三四十年,我從農場報名參軍,接著上前線打越南,然後複員到遼西當工人,再內退回到農場老家,這一輩子算是畫了個大圈圈。”

“農場效益能好嗎?”

“北大荒農場還可以,翻地、播種、秋收都是農機上陣。”丁師傅放下酒杯,張開自己的手給小滿看,“你看我這雙手,掄過鋤頭,扛過機槍,握過扳子鉗子,沒想到,最後還得開收割機。”

“你這雙手還撈過我呢。”小滿笑著說。

“好在撈過你,要沒你替我頂缸,這雙手就差戴手銬子了。”丁師傅嗬嗬大笑。

“不至於戴手銬子,多說也就拘留十天半個月,”小滿也笑,“對了,當初要抓你的那個副市長,後來也進了安寧醫院。”

“真的嗎?我沒聽錯吧?”

“真的,那個副市長後來精神也出了問題,我在安寧醫院總和他一起抽煙聊天呢。”

“他瘋了?住院了?”

“對,住了半年,臨出院還給我寫了幾個字,‘難得糊塗’。”

“這可是天大的諷刺!”丁師傅感慨,“人這一輩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後,都說不準是啥下場。”

洪水過後,西鐵城一片狼藉,方圓十裡的廠城變成了爛泥地。家屬區裡的鐵管子和單雙杠上全是各家晾曬的被褥,人們往大坑小坑的積水裡撒上石灰,防止蚊孽滋生。也有人家在院子裡點燃乾艾蒿葉驅蟲,小區裡飄蕩著煙氣和消毒液混合的嗆人氣味。

小滿把房間裡的爛泥刮掉,四壁重新刷上白漿。等到公路重新通車,他才搭上車回到城裡花店。春春看他瘦了,就給他做了一盤清炒肉片,小滿邊吃邊講西鐵城的洪災見聞。

“就算你們廠子黃了,也不是壞事,總比憋在山溝裡半死不活的強。”春春給小滿夾了一片肉。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我還是捨不得,那可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城裡的吃穿住行怎麼都比山溝強,西鐵城人應該早點闖出來。”

“我們這個年紀還好辦,”小滿搖頭說,“可好多人都四十多歲了,上有老下有小,你讓他們怎麼闖?怎麼重頭再來?”

花店不忙的時候,小滿就在“西鐵城廠吧”裡關注工廠的動態。

貼吧裡一直沒有工廠要重建的訊息,倒是貼出了好多受災的照片,很多人發文討論工廠的前途,大部分人都覺得工廠沒有希望了,但又不希望西鐵城就此廢棄。這樣的爭論直到秋天,貼吧裡有人貼出了“職工分流安置摸底統計”的草擬表格,聲稱工廠將在明年拆分搬走,西鐵城將在下一個夏天廢棄。

這天小滿正在店裡切花,廠辦大徐打來電話說廠機關要辦個捐贈儀式,需要定製幾個花籃。

“工廠都窮得快黃了,怎麼還往外捐錢呢?”小滿問。

“不是往外捐錢,是老職工要給工廠捐錢。”大徐在電話裡說,“財務科的老孫阿姨前段日子去世,遺囑裡要把十萬塊捐給工廠災後重建。”

“明白了,那這次的花籃我就不要錢了,也算為工廠重建出一份力。”

“一碼歸一碼,你正常收你的花籃錢,這都是對公的。”

“真不能收!這個事兒上,我必須發揚點風格。”

等到捐贈儀式那天,小滿租了一輛小麵包拉上花籃,趕到了廠機關樓的大會議室。這曾是他當年入廠培訓的地方,小滿走進去一看,隻見講台上掛著條幅“西鐵城廠助學基金捐贈儀式”,大徐正在台上除錯麥克風,台下坐了二十幾個身穿校服的小學生。

小滿上前問大徐:“不是說捐款用來災後重建嗎?”

“也是剛剛得到的準確訊息,工廠肯定不重建了。”大徐說,“這些學生都是工廠最小的子弟,父母不是下崗的就是外出打工。老孫阿姨的兒子說了,即便工廠不重建,這錢也要花在西鐵城人身上,就當助學金發下去。”

這時廠領導和老孫阿姨的兒孫們走進會議室,大徐把小滿介紹給大家,說儀式用花是小滿贈送的。

小滿連忙擺擺手說:“彆彆彆,我出的這點兒小力,跟老孫阿姨比,簡直不值一提。”

老孫阿姨的兒子大吳問小滿:“我想起你來了,你是不是在廠新春晚會唱過歌?”

“對,我唱過。”

“真巧!快給小滿叔叔行禮!”大吳趕緊讓身後的兒子鞠躬,“這就是當年和你同台的小龍人,現在都快上高中了。”

很快,捐贈儀式開始了,大吳上台致辭。

他照著講稿唸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硬板票:“問問在座的老領導,老師傅,誰還能記起這張車票?”

老書記從觀眾席裡站了起來,他戴上老花鏡接過車票仔細辨彆:“票上還印著‘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的口號,這……是咱們廠當年搬遷專列的車票?”

“對,我母親直到去世都保留著這張車票。三十五年前,就是這些保密專列把我們全廠搬遷到了西鐵城。”大吳把講稿丟到一旁,哽咽著開始回憶,“那年我九歲,記得很清楚,保密專列是客貨混裝,中途除了在四平加水,沿途全不停靠,連鐵路職工都不知道車上裝的就是我們東北第一火藥廠的全部人員和家當。”

“家母生前立下遺囑,說要支援工廠的建設。西鐵城的每一磚一瓦都有父輩們的汗水,都有兩代人的童年回憶,我們三線工廠建成如此不容易,父輩們篳路藍縷,兒孫們飲水思源,這裡很多家庭三代都和工廠六十年同呼吸共命運,這裡就是我們的根,我們真的不想被連根拔起!”

說到最後,大吳拂掉眼淚,對著台下抱拳作揖,“我發言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求求在座的廠領導,看看能不能再儘最後一把努力,保住我們的根,我們的西鐵城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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