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無間 第二百零一章 淨土
「兩回事?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棠姬咬了咬牙,伸手捏碎了那茶盞。
「我們沒什麼可聊的了!鄭子徒,即便今日你不殺了我,來日我也必定會殺了你!」
棠姬一臉怒容,起身打算離開,鄭子徒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知道阿木同你們磋商著要毀掉涇洛之渠,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無論是高誡、阿木還是你,我不會給你們任何人毀渠的機會!」
棠姬看了看橫在自己腕間的手:「如果我非要毀了涇洛之渠,你現在就要殺了我是嗎?」
「棠姬,你開口閉口都是殺,不是要殺了我就是要殺了你,難道我們之間真的要非生即死不死不休嗎?
我現在還記得你很久之前問我的一句話,那是你在河畔村河伯祭那天問我的。那時候你說『怎樣的世界纔算是沒有毛病?殺人,殺彆人,殺自己,天下萬民,殺乾殺淨?』
我今日也想問問你,你覺得救天下之人的辦法是什麼?是殺人嗎?到底要殺到哪一步,殺到誰身上纔算可以?
現今天下七分,韓國跟其中五國都打過仗,同唯一沒有正式打過仗的趙國之間關係也不算親密,好幾次兩軍對壘,也隻差最後一步了。
是不是為了保護韓國,我們就要殺光其他五國或者六國的所有人?倘若有一天韓國內部也生了亂子,我們還是要繼續殺?我們要把天下萬民殺乾殺淨,天下就全是淨土了?
你彆忘了,九州列國本是一家,我們之前都是你的先祖姬周天子的子民!」
話畢,鄭子徒鬆開了棠姬的手,輕輕捂住自己的額頭,神態之中的痛苦掙紮不似作偽。
棠姬聞言沉默了很久。
其實這也是她沒有想通的事情,這個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旁邊的鄭子徒死死盯著棠姬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中分析她現在的想法。
他很清楚棠姬是個說到就要做到的人,她既然說要殺人,極有可能今日就要同他大打出手分個死活出來。
兩個月前在渭水之濱的倉庫裡他見過棠姬的身手,她功夫不錯,真要跟他打起來,弄個兩敗俱傷玉石俱焚不在話下。
她若是今日順利從酒肆離開,幾日之內涇洛之渠可能真的會有大動靜。
他不想傷害她,可也絕不會任由她毀了一切。
棠姬思索了好一會兒,身上的戾氣散了一半,全都變成了困惑和痛苦。
她神色頹然地坐回茶桌前,也扶住了前額。
鄭子徒確定了棠姬短時間內不會再暴起,再次開口。
「棠姬,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背叛韓國,拋棄韓國的百姓。我隻是在想,能不能有一個不動刀兵就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能讓大家不要兵戎相見,讓天下少死幾個人。」
棠姬瞥了鄭子徒一眼,語氣輕蔑。
「替雍國人修建涇洛之渠就是你想的好辦法?這條渠你已經修了快七年了,為什麼今年蒙傲的軍隊還是圍到了新鄭?」
鄭子徒也反問棠姬:「所以毀了涇洛之渠,洪水淹了長安城,所有的戰爭就可以結束了?如此一勞永逸,韓國就萬世太平了?」
「……」
自然也不會。
雍國這次後方生亂,確實會暫時放下東征的步伐,但天下的亂局不會變。即便是雍國這次一口氣滅了國,天下仍然還會亂下去。
十九年前的上黨之戰,雍國和趙國的成丁幾乎折損殆儘,可等新一茬的男嬰長成男丁,還是會繼續打下去。
棠姬這次同阿木聯手毀了涇洛之渠,大概也是折損雍國的國力,再給韓國十幾年的喘息之機。
她又糾結了一會兒,終於給出了答複:「即便換不來萬世太平,能為韓國掙來十來年的太平也是值得的。」
「你是說用長安城幾十萬百姓的性命為代價,換韓國的十來年和平嗎?」鄭子徒不可置信地看向棠姬,「誰的命不是命?韓國人的是,雍國人的就不是了嗎?」
「對!」棠姬斬釘截鐵地回答道,「禽獸的命不是命!」
若在幾年前,棠姬可能說不出這「殘忍」的話。可是兩個多月之前她在回新鄭的途中經過雍國東郡與韓魏交界的戰場,見識過士兵們肉搏廝殺血流漂杵的場麵,現在的她覺得這很正常。
倘若雍國的人不死,那死的就是韓國的人了。
他們該死!
鄭子徒見棠姬的態度就知道用方纔的話已經說服不了她了。
「好!」鄭子徒認可地點了點頭。
「如果真的能用幾十萬雍國人的性命換韓國的十年和平,那也值得!可是——」鄭子徒頓了頓,再次看向棠姬,「要換的到底是所有韓國百姓的平安,還是貴人們的榮華?你口中的禽獸到底是那一類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很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你是上黨人,當年的上黨之戰,韓、雍、趙三國都參與其中,大家所爭奪的到底是什麼?是庇護上黨百姓的權力嗎?他們爭的隻是城池、土地、徭役,爭的是吸去本地百姓脂膏的機會!
韓王聰慧,知道上黨城孤懸於外早晚守不住,早早將自己的精銳力量從上黨城撤回新鄭,保全了兵力。可百姓呢?那些老弱婦孺他帶走了嗎?不能成為棋子的全都被他視作棄子扔了!
上麵的人爭來奪去,百姓做錯了什麼?太平年景被吸血吃肉,一到戰時又成了敵國的靶子,替貴人們承擔所有的仇恨和惡意。
這次就算我幫你一起毀掉涇洛之渠,水淹了長安城,那些王室貴族照樣會第一時間乘船走人,死的還是普通百姓。這是你想要的嗎?」
棠姬再次陷入沉默。
她不曉得一向不善言辭的鄭子徒為什麼突然想出這麼多說辭,明明句句都是悖逆之言,可是聽起來卻似乎頗有幾分道理。
她確實也不止一次想過,大家身處於這個九州分裂的年代,恰好出生在不同的城池,所以很多人從一生下來就已經成了仇敵,雖然大家可能從來都沒有見過麵。
這真的合理嗎?
可能大家早生百十年,趕在姬天子鼎盛時,大家可能不僅互無仇怨,還是友善鄉鄰。
將來或許還有天下一統的機會,甚至還有天下大同的機會,到時候天下一定不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