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無間 第二百零二章 合意
「棠姬!」鄭子徒又輕輕喚了一下她的名字,試圖說服她,「是,你是一個韓國人,生來就同雍國敵對,這些都是正確的口號,可你確定你真的想要所有的雍國人死嗎?」
說到這裡,他掰著指頭,幫她一件件回憶舊事。
「兩個多月之前河畔村的裡正與魏國的奸細勾結,要用妙齡少女的命來祭祀河伯,選中了阿桃。你為了救下阿桃,不顧自己的性命替她上了花轎。
還是河伯祭那天,你被扔下了涇水之中,你發現裡正的子侄和跟班也被扔進了水中,他們明明是你的仇人,可你怕他們溺死,最後還是忍不住對他們伸出了援手。
女閭的姑娘珍珠也是雍國人,你知道她在女閭裡飽受折磨,散儘家財也要為她贖身。
珍珠被奴市裡的人逼死,你不惜與長信侯結下梁子也要去奴市殺人,替她報仇。
你在奴市裡生事的時候看見被虐待的奴隸又動了惻隱之心,把他們都放了,在長安城中攪起了渲染大波,這幫奴隸裡麵,難道就沒有雍國人嗎?
你是個心軟又善良的人,類似的事情肯定還做過許多,光我知道的就已經這麼多樁了。
你不是說所有的雍國人都應該死嗎,那你為什麼要對他們伸出援手?是因為你也背叛了韓國嗎?」
一邊說著,鄭子徒看向棠姬的眼睛。
「我……」
棠姬又被這話噎住,眼神躲避,不知該如何解釋。
這次鄭子徒並沒有退讓,又追問道:「你該不會也要說這是兩回事吧?」
棠姬咬了咬牙,指甲險些將手心掐出血來。
怪不得之前阿木總是懷疑她要背叛韓國,就算同她關係較為親近的老李也對她頗有微詞。
現在回想起她做過的這些事情,她在阿木和老李心中的形象隻怕不必鄭子徒在她眼中的形象好多少。
可如果重來一遍的話,她會改變自己當時的所有選擇嗎?
大概不會。
正如鄭子徒所說的,她救下的這些人都是雍國的普通百姓或者最底層的奴隸,他們自從生下了就被貴人們吸食膏脂,光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她什麼都不用做,他們的人生就已經全是慘劇了,就算是不救他們也沒有更多意義。
棠姬想了一會兒,也回望鄭子徒的眼眸。
「我不是刻意要來同你吵嘴,預備全盤否認你話中道理。可是鄭子徒,眼下新鄭被圍,我們既怕這個,又怕那個,難道就什麼都不做,等著雍人攻城略地,等著韓國亡國嗎?」
鄭子徒搖了搖頭:「我們自然要做,我隻是求你,不到萬不得已,能不能先不做這生靈塗炭的事情,殺了這幾十萬無辜百姓?」
「現在還不是萬不得已的時候嗎?那什麼時候纔是?等新鄭被攻破,等韓王的腦袋掛在新鄭的城門上嗎?你說你要做,具體的方法是什麼啊?」
「你給我一兩天的時間,我去找雍王談談。」
「談?靠你的一張嘴,讓蒙傲的幾十萬鐵騎退兵?你這麼看得起你自己的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話說到這裡,兩人都已經清楚,關於此事他們是決計說不通了。
鄭子徒重新斟酌了措辭,再次開口。
「即便你再不願給我做嘗試的時間,非要趁這兩日炸掉涇洛之渠,你信不信,到時候事情隻會變得更糟糕,新鄭之圍也根本不會解!」
「更糟糕,怎麼說?」
「涇洛之渠總長三百餘裡,你要炸掉整條渠需要多少炸藥,多少人力?渠上常年有數十萬民夫活動,你能神不住鬼不覺地佈置所有的炸藥嗎?這根本不可能!
你最多也就是挑選幾個臨近長安城的要緊河段,找個人,悄無聲息地佈置一點炸藥,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將炸藥炸掉。
可今年的秋汛最快也得四到五天,現在的涇洛之渠有半數以上的河段還沒有通水,你現在炸渠也引不出多少水來,最多也隻是浪費些夯土石塊。
河道上的民夫動作很快,不出一刻鐘他們就會發現這邊的動靜叫來援手,可能連兩個時辰都不需要豁口就會被重新堵上,根本不會影響秋汛泄洪。
相反,你一旦這麼做了,這麼大的動靜一定會引起雍國人的警覺。這是雍王耗儘國力修建的河渠,他很重視,必然不惜人力來追查毀渠人的去向。
到時候你同阿木、老姚他們都難逃一死——可能你並不怕死,但你們若都死了,接下來新鄭又能指望誰來相救呢?」
棠姬聞言麵色更加沉重。
兩個多月之前她和高誡在渭水之濱的倉庫時,她親眼見識過河道上這群民夫和衛兵們的速度,鄭子徒絕非故意誇大事實嚇唬她。
她隻有一次機會,不可能冒險提前嘗試。
雖然鄭子徒很有可能隻是說些看似是為他們好的話拖延時間,但汛期不到,她隻有等一個辦法。
棠姬點了點頭:「行!我相信你,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嘗試。」
鄭子徒見棠姬終於被他說服也喜上眉梢。
「可你也彆高興的太早了!」棠姬看向鄭子徒,「如果你的嘗試失敗了,雍王根本不聽你這一套,那怎麼辦?」
鄭子徒道:「倘若此舉失敗,雍王不會容我。我身首異處,日後你不管做什麼我自然無從阻攔。」
「好!」棠姬點了點頭。
雖然棠姬直到此時也不覺得鄭子徒的方案可行,但這方案勉強可以穩住雙方,也算好事。
全天下對涇洛之渠最熟悉的就是鄭子徒,等回頭她真的要炸渠的時候,少了鄭子徒這個絆腳石也會順利得多。
最差的結果無非是鄭子徒被雍王砍了腦袋,她同長安城的幾十萬人一起被水淹死,大家一道下黃泉。雖然擁擠,倒也熱鬨。
兩人正聊著天,突然有民夫過來敲門。
「大人,大王有要事傳您入宮相商!」
鄭子徒起身到二樓窗邊看了下酒肆門口的街道,果然有雍王宮裡的寺人在門口等著。
鄭子徒應了一聲:「知道了,待本官換身衣服,馬上就去!」
那傳信的民夫小跑著下了樓,鄭子徒扭頭開啟衣櫃,似乎要翻找衣物。
棠姬雖然方纔同鄭子徒達成了合意,但過程不太順利,結尾的說辭也是心照不宣的敷衍。她有點擔心鄭子徒會將她困在這酒肆中,不允許她外出再節外生枝,或者乾脆將她耍詐殺掉。
她正思考應對方案,想怎麼才能在不同鄭子徒爆發直接衝突的情況下離開此處?
大不了她暫時答應留在此處,回頭再找機會逃跑也行。反正這酒肆是她建的,鄭子徒大概還沒有將她在酒肆中設的機關密室完全摸清楚。
沒想到鄭子徒在衣櫃中翻找半天,竟摸出了一塊令牌交給了棠姬。
「這是雍王賜我的免於宵禁的令牌。天馬上要黑了,你拿著它出去,廷尉府的人不會攔你。這幾日你就像前幾天一樣老老實實找個地方藏起來,千萬彆讓人發現!
如果我解決了一切,自然會去找你。如果我死了,你想炸渠就炸吧……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不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辦法,但凡有機會,帶著老姚老李他們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