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無間 第二百章 坦白
棠姬跟著鄭子徒一起進了棠記酒肆。
這座酒肆被棠姬拋棄了兩次,上一次她從東郡回來的時候酒肆裡像是被人打劫過一樣,這一次有鄭子徒在這裡鎮場子,酒肆裡麵的陳設仍然規整,隻是比平常更加空曠安靜一些罷了。
那十幾個幫傭都不在此處了。
上一次棠姬跟老姚老李他們準備跑的時候,棠姬特地將櫃台的鑰匙交給幫傭們,讓大家分了櫃台裡的餘錢各自拿走自己的賣身契。
也不知道他們是出了事,還是都跑掉了?
棠姬正要跟鄭子徒一起上二樓,阿桃突然從走廊的儘頭跑過來。
「姐姐,是你回來了嗎?」
棠姬看見阿桃愣了一下,悄悄瞟了一眼身側的鄭子徒,目光陰沉。
「你怎麼還在這裡?之前不是還張牙舞爪地要跟我斷絕關係嗎?現在還住著我的房子做什麼?」
阿桃剛看見棠姬時滿臉都是驚喜,平白捱了這番訓斥,笑容也收了回去,一臉委屈地低著頭默不作聲。
棠姬指著阿桃又罵道:「我爹孃都死了,我跟你們家也沒有雇用關係了,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白吃白喝打秋風啊,快滾出我的家!」
棠姬惱怒地驅趕阿桃,鄭子徒卻攔住了她。
「先把我們的事情聊完,之後你想怎麼安置她你說了算。」
棠姬咬牙跟著鄭子徒上了二樓臥室,鄭子徒關上了房門,棠姬這才攥著拳頭瞪了他一眼。
「你不要以為你把阿桃留下來就可以威脅我了。我是韓國人,她是雍國人,我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她的死活,我管不著!」
鄭子徒望著棠姬輕輕一笑,走到窗下書案前,研磨下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
「來人!」
鄭子徒高呼一聲,很快就有一個民夫小跑著來到門邊。
「小人在。」
鄭子徒將竹簡遞給棠姬:「把這個給門口的人。」
棠姬隨手接過竹簡正要往門邊送,在看見上麵的字後猛地頓住步子。
竹簡上寫的是「殺了阿桃。」
她捧著竹簡回頭看了鄭子徒一眼,鄭子徒的臉上仍是笑意。
「當然,你也可以不把這東西給門口的人。你隨意。」
棠姬攥著竹簡不說話,最後還是鄭子徒從她手裡拿回竹簡,又開門吩咐門口的民夫。
「燒壺熱茶送上來。」
民夫應聲離開,鄭子徒這纔回眸看了棠姬一眼。
「明明沒有你說的那麼狠心,非要裝出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你放心,我同阿桃無冤無仇,不會殺她的。包括你之前為酒肆請的那些幫傭,他們拿了一串鑰匙說是你給他們的,我也讓他們拿回自己的賣身契,分了櫃台裡的餘錢離開了。」
得知幫傭們都平安,棠姬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鄭子徒見棠姬態度和緩,剛想再說些什麼,剛好那民夫送了熱茶上來。
鄭子徒暫時嚥下口中的話,接過茶壺,又吩咐那民夫守在一樓的樓梯口,不要讓不相乾的人上來,之後他才拉棠姬在茶幾旁坐下,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
「我之前就對你說過,我沒有要殺你和阿木滅口的打算。事實上,我之前殺高誡他們也是逼不得已無可奈何。」
「殺人還有逼不得已?」
「當時高誡知道我的渠上缺精鐵,說要從這一批運往新鄭的精鐵中勻出一部分給我,不過他要價很高,我給的價格他不能滿意,所以他就去找了彆人,直接導致精鐵的藏匿地點泄露。」
棠姬聞言驚了一下。
原本棠姬還疑惑,為什麼她派人從宜陽運回精鐵之後高誡遲遲不肯運精鐵回新鄭,硬生生拖到錯過了運送精鐵的最好時機。
原來高誡早就做好了將精鐵扣下一部分私下賣掉的打算!
這人還真是財迷心竅不顧性命!
鄭子徒又道:「我當時隻比廷尉府的人早到了一刻鐘,我若不殺他,廷尉府的人活捉了他,他隻怕連求速死的機會都沒有了。你也是韓國來的,認識高誡的時間應該不比我短,依你說,高誡是個能抗住嚴刑拷打什麼都不說的硬骨頭嗎?」
「……」這確實也是棠姬對高誡的一貫評價。
說完這些鄭子徒沉默了好一會兒,隔了半晌,他終於長歎了一口氣。
「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我有一天也被逼到高誡那時的境地,我最後能求的會是什麼呢?大概也是這麼一個速死的機會吧!」
棠姬冷笑一聲看向鄭子徒:「你說的自己倒像是個捨身忘死的大英雄了?高誡再不濟也敢為母國出生入死,而你呢?你隻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宵小之輩罷了!」
「我不怕死的!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麼遲遲不肯娶親,為什麼同你成婚之後遲遲不肯同你行周公之禮?因為我已經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不願平白誤你一生,」
棠姬想起兩個月前她在河道營房裡同鄭子徒同住時候的場景,那時候她受阿木安排接近鄭子徒,她想了無數種辦法,可鄭子徒總是拒她於千裡之外。那時候她還以為鄭子徒患有隱疾,後來才得知並非如此。
這些內容,他好像並未說謊。
她想了想,又問道:「那現在呢,你後悔了,不想死了,所以才決定背叛韓國?」
「我沒有背叛韓國!如果我死了就可以救韓國,那我可以馬上去死,可這樣真的有用嗎?」
他兩個月前在雍王處得到蒙傲已經前往東郡攻下韓魏數十城的訊息,動的第一個念頭就去死。事實上他已經付諸了行動,當時就在雍王宮內撞了柱,能留下性命隻是僥幸。
他當時在想,韓王派他來雍國是借修建涇洛之渠的名義消耗雍國的國力,讓雍國的所有成丁和糧草都耽擱在渠上,沒有彆的精力去東征。
可他失敗了,雍國的鐵騎最終還是再次踏破韓國的城邦。
像他這樣的失敗者,應該是要一死以謝韓王的知遇之恩的。
可被救回來之後,他一直在想,死亡真的能改變這一切嗎?
不能!隻有他活著,纔有可能再次將韓國的百姓乃至天下的從泥潭裡拉出來!
棠姬並不理解他的意思,又瞟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
「死沒有用,你為雍國人修建涇洛之渠就有用了?你是不是早就忘記韓王派你來雍國修建涇洛之渠的目的了?他是為了讓你修建一條根本不可能修好的渠,最好是能淹沒雍國的都城在雍國後方挑起亂局。
可你呢?你為什麼要再涇洛之渠的圖紙上做手腳後又修正?你是心疼你的河渠你的傑作,還是心疼這些雍國人啊?難道這還不能證明你背叛了韓國嗎?」
「這是兩回事!」鄭子徒搖了搖頭,「韓國是韓國,涇洛之渠是涇洛之渠!我不會讓涇洛之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