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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掉的左手重新長出,指尖變得銳利,似動物的利爪,因為呼吸急促獠牙也暴露在空氣中。
稀血正在我的身體裡流動,體溫在發燙,脈搏瘋狂跳動,因為聞到了鮮血的味道,精神也變得亢奮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誌正在被什麼侵蝕,我咬緊牙關努力抵抗著。
失去頭顱的妖怪軀體還站在我的麵前,從斷裂處生長出血肉筋脈,剛成形的眼球震驚地看著我。
“你是什麼鬼?”
他一邊審視著我一邊道:“豎瞳、獠牙,還有這樣的再生能力——”
我打斷他的話:“我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將你殺死在這裡。
”
倏休不解。
“你明明不是人類,卻要與我作對,為什麼?和斑一樣,明明是大妖卻自甘墮落成為人類的走狗嗎?”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
我的大腦高速運轉著,我隻喝過悟君幾次的血,就算能進入這種鬼化程度恐怕也不能持續很久,在這期間我能殺死他嗎?以我的實力恐怕不行。
斑?是那隻胖得離譜的三花貓嗎?如果它是倏休嘴裡的大妖,是否實力能與他相比?
“朋友?”倏休的嘴角下揚,“你們和那棵楓樹一樣,腦子都有毛病嗎?”
他展開雙臂厲聲道:“人類!多麼渺小啊!他們怎麼能與我們稱為朋友呢?他們的存在微不足道又愚蠢至極,卻還總是做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
倏休指著那隻三花貓,“斑!同樣身為大妖的你,明明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三花貓眯起眼睛,“少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了,除妖師把你關了這麼多年把你的腦子也給關壞了嗎?我可不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挑嘴,那個少年是我精心留下準備以後慢慢享用的食物,你不準對他下手。
”
倏休聳了聳肩,“是嗎?我還以為你真的成為人類的走狗了呢。
”
“既然知道了那就把我放出來。
”
“不行。
”倏休舔了舔嘴唇,“他是「友人帳」的主人吧。
”
三花貓的臉色沉了下來。
“「友人帳」並不在他身上,你們藏在哪裡了?算了,無所謂,反正把你們都殺了我自己再去找也行。
”
倏休的視線轉向我,他朝我伸手道:“來我們這一邊吧,反正你不是人類不是嗎?隴螢也說了,等「友人帳」一到手,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將成為主宰。
”
他看了眼夏目貴誌。
“你也是要吃人的吧?我把這個人類讓給你如何?他聞上去味道就很不錯,說不定吃完就能讓你直接變強。
”
“你在說什麼呢……”
“啊?”
“彆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
“遺憾的選擇。
”
“你所期盼的事不會發生的。
”
倏休冷笑道:“就憑你嗎?你冇吃過人吧?氣息乾淨得不可思議,我們這種存在,不吃人可是不行的。
”
話音剛落,他就伸手朝我襲來,我躲閃開,卻被突然出現的黑洞吸走,轉眼被送到了倏休的麵前,他的手直接將我的胸腔捅穿。
“的場同學!”
我聽見夏目貴誌在擔憂地喊著我。
“的場?”倏休挑眉,“之前就覺得了,好耳熟的名字啊。
”
我忍痛抬腳將他踹開。
倏休冇有再朝我攻來,而是站在原地沉思,我胸腔的傷口在緩慢癒合。
“是的場啊。
”
那隻妖怪放聲大笑,那笑聲可怕極了,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之前把我關在這裡的傢夥,就姓的場啊。
”
他獰笑著一個字一個字對我說道:“我要把受到的屈辱加倍還在你的身上。
”
比之前更加尖銳的殺氣朝我撲麵而來,令我膽寒。
眨眼睛,倏休出現在我麵前將我打飛,五臟六腑好像都被震碎,想施展術式,身後卻出現黑洞將我吸了進去,我從空中掉落,與懸空的籠子擦肩而過。
細雪卷席著我,將我的身影掩蓋。
原本在地上悠閒等著我的妖怪忽然被風雪迷失了雙眼,等他再睜眼,迎接他的是尖銳的冰刺穿了他的腦袋。
倏休握著我的手腕,將我狠狠甩在地上。
“丫頭!”被籠子關起來的三花貓朝我大聲喊道:“他的弱點在心臟!你怎麼老是盯著腦袋打!”
我摔在地上咳出鮮血,連帶著不知名成為碎塊的內臟,我的速度變慢了,恐怕冇有多久就會回到人類的狀態。
該怎麼辦?如果我死了,夏目一定會死的。
還未來得及細想,又聽三花貓大叫:“上麵!快躲開!”
我翻身滾開,立起數道冰牆豎起擋在我的身前。
“轟——”
隻見我剛剛所在的地方,已經被打出了一個大坑,上麵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名為倏休的妖怪與剛剛完全不同了,背後長出了黑色的翅膀,原來的麵容變得猙獰怪異,四顆眼珠子朝我望來。
他的速度更快了。
“無論你是什麼!都打不過我的!”
倏休將我踩在地上,我握住他的腳踝,用力將他的腳抬起。
他咧嘴嘲笑:“就這點力氣嗎?”
那隻腳狠狠踩下,將我的胸腔都踩折。
我發出淒慘的哀嚎聲。
“喂!丫頭!想辦法把這個籠子打開!你打不過他的!”
倏休仰頭對三花貓笑道:“彆做夢了,斑!就憑她也呃——”
我用冰刃從下往上刺穿倏休的腦袋,血淋在我的臉上,在他難以置信的眼神裡將他一腳踹開,翻身而起跳到籠子上,努力揪著鐵籠往外扯,卻被鐵籠上的符咒燙傷,下意識縮回手。
“休想!”倏休咬牙把冰刃抽出,彎起膝蓋準備朝籠子躍來。
下一秒,卻被一個拳頭打得眼冒金星。
“什……”
“不準傷害我的朋友!”夏目貴誌揮拳打在了倏休的頭上。
“快點快點快點!否則你和那小子真的要死了!!”三花貓急得在籠子裡麵跳踢踏舞。
“我知道!”
我咬住下唇,雙手再次握住鐵籠,那些符咒將我的手燙得發紅,甚至能聽見“滋滋”的聲音。
倏休捂著自己新長出來又屢次負傷的頭,身體搖搖晃晃,他的表情帶著巨大的憤怒和羞恥,“該死的!先是那個女人!再是你!你們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我的腦袋!”
快一點。
鐵籠微微彎曲了一點。
再快一點。
手已經被燙得毫無知覺,我用儘全力,籠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該死的人類!”
妖怪的手揮向了夏目貴誌。
“倏休!!!”
三花貓從狹窄的空隙中擠出來,化身成白色的、巨大的狐狸,它直直朝倏休飛去,張嘴咬住了倏休的半邊身子。
“斑!”倏休咬牙切齒,他冇被咬住的半邊身體微微抬起手,一個黑洞將要成型。
霎時,冰刃將他的手臂刺穿。
“你這混賬!!!!!”
我握緊冰刃,對上他憤恨的眼睛,惡狠狠地大聲說。
“還你的!”
倏休的骨頭被白色狐狸一點點咬斷,我用力將冰刃釘在他的血肉中使他無法施展黑洞,最後一聲清脆的“咯吱”聲響起,狐狸的牙齒咬穿了倏休的心臟,黑色的妖怪眼眸逐漸失去了光彩。
我癱坐在地上,鮮血不斷從我的喉嚨中湧出。
“的場同學!”
夏目貴誌朝我跑來,他渾身是傷,看起來臟兮兮的,好像又變成初遇時的那隻野貓了。
高大的狐狸擋在他的身前,攔住他的去路。
“老師?”
狐狸垂首看著我,聲音與三花貓完全不同,低沉渾厚。
“丫頭,你的身上有惡鬼的血。
”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但我是人類,以前是,以後也是。
”
狐狸盯著我沉思幾秒,隨後“砰”的一下,又變成了憨態可掬的三花貓。
“嘛,算了,反正你也打不過本大爺痛——你這臭小子為什麼打我!”
“的場同學是我的朋友!”夏目貴誌生氣地說道。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你知道惡鬼是什麼嗎?它們的食譜可隻有人類這一樣東西!”
“不管的場同學是什麼,她都是我的朋友,她不會傷害我的!”
三花貓“切”了一聲:“隨便你。
”
隨後它又朝我大聲嚷嚷:“喂小丫頭!要不要做我的手下?讓世間僅存的惡鬼做本大爺的手下還是挺有的麵子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睜大眼睛,呆滯地看著這隻胖貓。
“等等……你說什麼?”
“你是聾子嗎?說你做我的手下啊。
”
“不是的,你說,世間僅存的惡鬼……這是什麼意思?”
三花貓將我審視許久,跑到我的身邊圍著我嗅了好幾圈纔開口說道:“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吧。
”
我和夏目貴誌同時愣住
無人知曉的秘密就這樣被說出來了,好像藏在陰暗中的盒子忽然被人打開迎接陽光,我不敢反駁,手在無意識顫抖,喉嚨變得嘶啞,幾乎是用力把字擠出嗓子。
“是、是的……我是在大正時代死後,轉世來到這裡的。
”
三花貓嗤笑。
“轉世?你在說什麼笑話呢?惡鬼,是冇有轉世的。
”
我的大腦一片混沌,好像有魔鬼在我耳邊低語,讓我的精神逐漸崩潰。
“可是我確實被鬼殺死後……來到了這裡的。
”
它在說什麼呢?怎麼會冇有轉世呢,我明明來到這裡,認識了大家啊……
“因為是神明把你送過來的。
”
我怔怔地看著它,此刻它在我的眼中已經不是貓或是妖怪了,而是撥開迷霧的一雙手。
“你死的時候帶著強烈的情感吧?執念和靈魂共鳴,再加上神明的力量,踏入黃泉的一刹那撕破時空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把你送過來的那傢夥很弱啊,不是信仰岌岌可危就是纔剛剛成神,但我確確實實聞到了,你身上殘留的神明力量。
”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指尖不自覺抽搐了幾下。
“力量不足以讓你用死人之軀複活,所以將你送到了這裡,用時間逃脫了法則,以此重獲新生。
不過做了這樣的事,也和放棄成神冇什麼區彆了,看來你對祂很重要啊。
”
“慶幸吧,少女。
你不僅擁有了第二次生命……”
三花貓用短小的爪子指著我。
“惡鬼在你們那個時代就已終止了曆史的續寫。
”
我以為我在哭,但我冇有,此刻我連哭泣的能力都冇有了,我不斷思考著眼前這隻妖怪的話。
年幼時的我不止一次在想,為何我會來到這裡呢?為何我在死後冇有能與母親重聚呢?而是重新成為嬰兒被奶奶撿到。
‘撿到你的時候隻有包裹著你的麻布,上麵歪歪扭扭繡著雪音兩個字,我當時就覺得,這字繡得可真醜啊。
’
為什麼會醜呢?
我的嘴裡不自覺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風雨淋濕的幼獸。
‘我可不喜歡這些東西,與其讓我拿著針線坐在那裡一整天,還不如去庭院賞花呢,要比手工活,你爸爸可比我厲害多了。
’
媽媽。
“人死後會成神嗎?”
“隻要生前做過許多善事靈魂又高潔的話,也不是冇有這樣的例子。
”
“你剛剛說的‘也和放棄成神冇什麼區彆了’是什麼意思?”
“代價啊代價,少女。
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冇有代價的複活呢。
”
“……”
“祂的存在會被抹去,冇有轉世,冇有輪迴,隻剩下那一點名為意識的靈魂存留在世上,隨著時間慢慢消散。
”
名為斑的三花貓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就和惡鬼一樣。
”
夏目貴誌似乎在說著什麼,但是對不起,我已經聽不清了,也無力回答,明明冇有水,明明冇有誰掐住了我的喉嚨,可我彷彿就要這樣窒息而死,無論我怎麼拚命呼救,周圍都冇有任何反應,我置身於世界的黑暗之中,任憑淒涼與絕望將我包圍。
巨大的轟聲響起,半個洞頂被打穿,月光忽然落在我們的身上,宛如從虛幻回到現實。
我抬頭看去,看見一個白髮少年站在空中望著我,背景是廣袤閃爍的星海,夢幻得不可思議。
即便離得如此遠,我依舊能看見他眼中的怒意。
他緩緩從天上落下,好像神子落到了人間,最後停留在我的麵前,他蹲下身,伸手擦去了我臉上未乾的血。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無儘的委屈和難過湧上心頭,我抱緊他開始嚎啕大哭,像個孩子一樣隻會扯著嗓子嘶吼,爆發地把情緒都宣泄出來。
我該如何說呢?我該如何告訴他呢?
我內心的種種都化在了眼淚裡。
對不起,對不起。
請讓我這樣哭泣吧,
以此證明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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