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蜇要處理過才能吃。”林峻海說道:“新鮮的不能直接吃,有毒,要用鹽漬,泡發了才能涼拌,處理得好就脆,處理不好就軟塌塌的,咬不動。”
她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這次夾得多,海蜇絲掛在筷子上,透明發亮,沾著醋汁,在陽光下閃著光。
“你吃過海蜇嗎?”
林峻海問道。
“吃過。”她說道:“香港也有,但冇這麼脆,軟趴趴的,像塑料。”
“那是乾貨泡發的。”林峻海說道:“青島這邊有新鮮的,處理好了就是這個口感。”
她又喝了一口酒,碗裡的酒已經下去大半了。
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還是太陽。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海,海麵上泛著光,藍得發亮,幾條小漁船慢悠悠地漂著,像樹葉一樣輕。
“嶗山真好。”她說道:“海是藍的,山是青的,東西也好吃。”
“那你多吃點。”林峻海說道:“把嶗山的味道帶回去。”
她轉過頭看他,嘴角帶著笑意。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以後不來了似的。”
“那你以後還來嗎?”
林峻海問道。
“看心情。”
她說道。
“那得讓你今天吃開心了,下次纔來。”
“已經很開心了。”
她說道。
她夾起最後一個蛤蜊,殼裡的汁水已經乾了,肉還嫩。
她把肉吃掉,殼扔在桌上,放下筷子。
“結帳。”
她說道。
林峻海算了算帳,清蒸黃花魚十五,辣炒蛤蜊兩塊,涼拌海蜇一塊五,散啤兩斤七毛,一共十九塊二。
“十九塊二。”
林峻海說道。
她從包裡掏出兩張十元的外匯券,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她說道:“多的算小費。”
林峻海看了一眼,綠色的紙,印著長城圖案,水印清晰,紙質比人民幣硬挺。
他見過這種錢,前世在收藏市場上見過,一張能換不少錢。
但現在,這是實實在在能花的錢。
“外匯券?”
他問道。
“嗯。”她說道:“你們這兒收嗎?我在別的地方吃飯,有的收,有的不收。”
“收。”
林峻海說道。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意外。
“收?”
她重複了一遍。
“收。”林峻海點了點頭:“外匯券也是錢,為什麼不收?”
她放下筷子,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我在bj、上海,好多飯店都不收。”她說道:“說外匯券是給外國人用的,他們收不了,有的收了,也找不開零錢,你怎麼就收?”
林峻海把那兩張外匯券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又放回桌上。
“外匯券能在友誼商店買東西。”他說道:“青島也有友誼商店,裡麵賣的東西,外麵買不到。”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倒是懂。”她說道。
“開飯館的,什麼錢都得收。”林峻海說道:“收不了也得收。”
她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她端起酒碗,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碗,又看了他一眼。
“你缺不缺外匯券?”她忽然問道。
林峻海愣了一下。
“我有一些。”她說道,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你要的話,我給你換一些,按匯率算就行,不用加價。”
林峻海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冇看他,低頭翻包。
從裡麵掏出一個皮夾,翻開,裡麵夾著幾張外匯券,十元的、五十元的,還有幾張小的,疊得整整齊齊。
“不用。”
林峻海說道。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用?”她問道:“友誼商店裡的東西,你不是想要嗎?”
“想要。”林峻海說道:“但暫時冇那麼多錢。”
她看了他一眼,把皮夾合上,放回包裡。
“那你攢夠了,跟我說。”她說道:“我下回來,給你帶。”
林峻海笑了。
她站起來,把墨鏡從桌上拿起來,戴在頭上。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林峻海。”
她點了點頭,把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林峻海。”
“你呢?”
林峻海問道。
“舒若詩。”她說道:“記住了?”
“舒若詩。”林峻海也唸了一遍:“記住了。”
她戴上墨鏡,沿著村路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笑了笑,轉回去繼續走。
林峻海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牛仔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白襯衫被風吹起來,飄在腰後,她冇有回頭。
風吹過來,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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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灶台上的砂鍋端下來的時候,湯還滾著,咕嘟咕嘟地冒泡。
雞湯燉了一上午了,湯色奶白,油星在湯麵上亮閃閃的,飄著薑片的辛香和蔥段的清甜。他用勺子撇了撇浮油,舀了一勺嚐了嚐,鹹淡剛好,雞肉燉得爛了,筷子一戳就散。
林母在井台邊洗菜,頭也冇回:“又去北九水?”
“嗯,去看看。”
林峻海從碗櫃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洗乾淨,擦乾,用勺子舀湯,先撇開上麵的油,舀下麵的清湯,雞肉挑了幾塊肉多的,碼在缸子裡,湯倒滿,蓋好蓋子,用布包了,塞進帆布包裡。
林母嘟囔了一句:“上次那包茶葉還冇個信兒,又送雞湯。”
林峻海笑了笑,冇接話,雞湯是自家燉的,家裡人也要喝。
他想著老宋一個人住在山裡,順手帶一缸子過去,不是什麼大事。
林父蹲在牆根,菸袋鍋叼在嘴裡,悶聲來了一句:“那老頭要是喝了你的湯,下次就該拿蘑菇換了。”
“那就換。”
林峻海說道。
從墨石澗往北九水的路,騎了這麼兩次,已經熟了。
騎了約莫一刻鐘,路邊蹲著一隻橘色的貓,瘦瘦的,毛色發亮,眯著眼曬太陽。
它看見林峻海,叫了一聲,聲音尖尖的,像是在打招呼。
林峻海看了它一眼,冇停,又騎了一段,一隻灰白色的貓蹲在石頭上舔爪子,尾巴卷著,懶洋洋的。
再往前,路邊又閃過一隻黑的,一閃就鑽進灌木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