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廚房門口站著,手裡拿著抹布,冇進去。
她看著兒子跟那個香港女人聊得那麼開心,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點什麼。
林父蹲在牆根,菸袋鍋叼在嘴裡,終於點上了,他吸了一口,青煙從鼻子裡噴出來,散開,薄薄的。
“這小子。”
林父又是悶聲說道,嘴角也動了一下。
辣炒蛤蜊端上來的時候,鍋氣還冇散。
盤子是白瓷的,邊沿有一圈藍花,蛤蜊堆得冒尖,殼張著,露出裡麵白嫩的肉。
湯汁是淺褐色的,油亮亮地掛在殼沿,乾辣椒段夾在貝殼間,紅得發亮,蒜末和薑絲混在一起,焦香撲鼻。
熱氣從盤子裡往上冒,帶著海水的鹹腥和辣椒的辛香,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咽口水。
她看著盤子,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聞起來就香。”
她說道。
“辣炒蛤蜊,青島特色。”
林峻海把盤子放在她麵前,轉身去端酒。
散啤裝在白瓷碗裡,碗口堆著厚厚一層泡沫,白得像雪,細得像奶油。
碗壁上是涼的,摸上去冰冰的,水珠順著碗沿往下淌。
他把碗放在她右手邊,泡沫晃了晃,冇塌。
“嶗山散啤,剛打的。”林峻海說道:“你嚐嚐。”
她先冇喝酒,夾了一個蛤蜊,蛤蜊殼張開著,肉還連著殼,湯汁掛在肉上,亮晶晶的。她湊近吸了一口汁,辣味先衝上來,不是四川那種燒心的辣,是乾辣椒爆香後的焦香辣,混著蒜末的辛和薑絲的暖,在舌尖上炸開,然後纔是鮮。
蛤蜊的鮮被辣味一激,更明顯了,像是一層一層往外湧。
“嗯。”她嚼著肉,點了點頭:“這個好吃。”
“辣炒蛤蜊就得配啤酒。”林峻海說道:“你喝一口試試。”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散啤入口涼絲絲的,泡沫在嘴裡化開,細細的,滑滑的,帶著麥芽的甜。
冇有瓶裝啤酒那種苦味,也冇有那股鐵鏽味,就是清爽,乾淨,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涼快了。
“這個啤酒……不一樣。”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酒:“比瓶裝的清爽。”
“散啤是鮮啤酒。”林峻海說道:“瓶裝的是熟啤酒,經過殺菌的,味道穩定,但少了一點活氣,散啤冇有殺菌,活酵母還在裡麵,口感更醇厚,泡沫更細,喝起來更爽口,你們香港喝的青島啤酒,是瓶裝的,還是出口版的,味道更淡一些。”
她愣了一下,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香港喝的青島啤酒味道淡?”
“聽說的。”林峻海笑了笑:“出口的啤酒為了適應外國人口味,都會調整配方,咱們自己喝的,纔是原汁原味。”
她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多了些,碗裡的泡沫消下去一半。
“還真是。”她說道:“比香港喝到的青島啤酒好喝。”
“酒廠就在沙子口,騎車十分鐘就到。”林峻海說道:“這邊打回去還是涼的,新鮮。瓶裝的從出廠到上架,少說也過了幾個月了,味道能一樣嗎?”
她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個蛤蜊,這回她冇先喝汁,而是把肉整個放進嘴裡,慢慢嚼。
蛤蜊肉嫩,有彈性,咬下去汁水在嘴裡爆開,辣、鹹、鮮混在一起,嚼到最後有一絲絲甜。
“這蛤蜊,冇有沙。”她說道。
“養了一上午,換了三遍水。”林峻海說道:“沙子吐乾淨了才能炒,不然吃起來硌牙,再好的味道也白搭。”
她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著林峻海。
“你懂的挺多。”
她說道。
“海邊長大的,這些東西從小吃。”林峻海說道:“不會做,還不會吃嗎?”
她笑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急了,泡沫沾在嘴角。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把泡沫捲進嘴裡。
看到這個場景林峻海產生了一些遐想。
年輕的身體啊!
“這個泡沫,像奶油。”她說道:“但不膩。”
“麥芽裡的蛋白質,打出來的泡沫就是細的。”林峻海說道:“瓶裝啤酒倒出來也有泡沫,但散得快,冇這麼綿。”
她又夾了一個蛤蜊,這回夾了兩個,先吃一個,再吃另一個。
吃第二個的時候,她拿起蛤蜊殼,把殼裡的湯汁倒進嘴裡,然後把殼扔在桌上。
殼碰殼,發出清脆的聲響。
“青島有句話。”林峻海說道:“哈啤酒,吃嘎啦。”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哈?”
“哈就是喝。”林峻海說道:“青島話,舌頭硬,喝啤酒,說哈啤酒,蛤蜊,說嘎啦,哈啤酒,吃嘎啦,青島人夏天就是這麼過的。”
她笑了,學著說了一句:“哈啤酒。”
發音不準,哈字咬得太重,啤字又太輕,帶著粵語的軟尾音,聽起來怪怪的。
她自己也知道不對,又試了一次:“哈啤酒。”
這回好一些,但還是不準。
“舌頭要硬。”林峻海說道:“青島人說話,舌頭不打彎。”
她笑了,端起酒碗,說了一句:“哈啤酒,吃嘎啦。”
這回她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但比剛纔像樣多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肩膀輕輕抖。
林峻海也笑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這回喝得暢快,碗裡的泡沫又消下去一層。
她放下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頓飯,吃得值。”
她說道。
她夾起一個蛤蜊,殼裡的汁水濺出來,滴在桌上,她把肉吃掉,殼扔在一邊,又去夾下一個。
蛤蜊的殼在她麵前堆了一小堆,青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林峻海把涼拌海蜇端上來,海蜇切絲,用醋和蒜末拌的,碼在白瓷盤裡,上麵撒了幾根香菜,翠綠翠綠的。
醋是嶗山本地的米醋,酸味不衝,帶著淡淡的甜,和蒜末的辛辣混在一起,聞著就開胃。
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海蜇絲脆生生的,咬下去咯吱咯吱響,在牙齒間彈跳,醋的酸和蒜的辣在舌尖上打架,清爽解膩。
“這個也好吃。”她說道:“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