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的方程式 第4章 麵館的較量
圖書館裡那股無聲的硝煙還沒散儘,就被晚風卷著,悄悄吹進了學校後門新開的“老陳記麵館”。暖黃的燈光暈開一片熱氣,骨湯的鮮香混著蔥花的清爽撲麵而來,剛踏進門,就和一個低著頭的纖細身影撞了個正著。
“好巧啊,你們也來吃麵呀!”沈燕妮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眼睛亮了亮,耳根卻悄悄泛紅,手裡還攥著剛點好的選單。
“是挺巧的!”楊雲聰笑著招手,自然得像是偶遇同班同學再平常不過,“要不要一起?正好湊一桌。”
沈燕妮的眼睛更亮了,小聲應著“好呀”,手指卻下意識地絞著衣角,偷偷瞥了一眼楊雲聰,又慌忙低下頭。
四人剛落座,李萌萌就眼疾手快地搶占了楊雲聰對麵的位置——這個角度最好,一抬頭就能撞進他的眼睛裡,說話時視線相交,再尋常的話都能多幾分親昵。【這樣他看我的時候,就不會被林婉茹擋住視線了。】她心裡得意地盤算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
林婉茹神色不變,從容地走到楊雲聰斜側方坐下。這個位置很妙,既能清楚看到他吃麵時的神態,又不會顯得刻意湊近,還能不動聲色地留意著李萌萌的一舉一動。【坐對麵太紮眼,並肩太刻意,這樣剛剛好。】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沿那一小片油漬上,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我要牛肉麵,多加香菜!”李萌萌的聲音清亮,壓過了麵館裡的些許嘈雜。她其實打心底裡不喜歡香菜那股衝味,可她記得清清楚楚,去年春遊,楊雲聰把飯盒裡的香菜挑得一根不剩,全送進了嘴裡,還說“香菜配麵,香得很”。
【他一定會覺得我們口味相投的。】李萌萌托著腮,目光黏在低頭看選單的楊雲聰身上,嘴角彎起俏皮的弧度,【等會兒我就把香菜分給他,就像……就像關係好到不分彼此的人會做的那樣。】
“婉茹你呢?”楊雲聰抬起頭,目光轉向身邊的人。
林婉茹正用紙巾仔細擦拭著那片油漬,紙巾對折了三次,動作輕柔又規整,直到那片區域光潔如新,才抬起頭,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我也要牛肉麵吧,不過不要香菜,謝謝。”
李萌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裡的小鼓突然敲了起來。【不要香菜?】她飛快地在記憶裡翻找,【上次班級聚餐,那道香菜拌皮蛋,她明明夾了兩筷子,吃得還挺香的。】這個發現讓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酸溜溜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警惕——是林婉茹真的不愛吃香菜,還是故意要和自己反著來,顯得與眾不同?
老闆娘拿著點單本過來時,李萌萌搶先一步報了四碗牛肉麵,聲音裡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勁兒:“一碗不要香菜,其他三碗都要,尤其是我的那碗,多放點!”她特意加重了“多放點”三個字,像是在宣示什麼主權。
林婉茹端起麵前的大麥茶,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麵的茶葉。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霧氣後麵依舊清亮平靜。【多加香菜又怎麼樣?他喜歡,不代表要和彆人分著吃才開心。】她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心裡波瀾不驚。
等待上麵的間隙,李萌萌從筷筒裡抽出四雙一次性筷子。她拆開包裝,先拿起一雙,用餐巾紙裹著筷身,從頂端旋轉到底端,連筷尖的細縫都擦得乾乾淨淨,動作熟稔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第一雙給他,天經地義。】她把擦好的筷子遞給楊雲聰時,指尖有意無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觸感溫熱,像電流一樣竄過指尖,快得像一場偶然。“小聰,給。”
然後纔是林婉茹,再是沈燕妮。順序看似隨意,實則在她心裡演練了無數次,半點錯漏都沒有。
林婉茹接過筷子時,兩人的指尖有刹那的接觸。李萌萌感覺到對方的指尖微涼,帶著點書卷氣的清爽,而自己的指尖卻因為緊張,燙得厲害。這短暫的觸碰讓兩人都頓了一下,隨即又自然地分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謝謝。”林婉茹輕聲說,將筷子平行放在碗碟右側,筷尖朝前,分毫不差——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凡事都要整齊端正,容不得半點淩亂。動作間,她無名指上那枚極細的銀戒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微光,轉瞬即逝。
李萌萌的視線被那道微光勾住了,心裡咯噔一下。她認得那枚戒指,去年全市數學競賽一等獎的獎品,精緻得很。她自己也有類似的紀念品,是初中時接力賽的獎牌,金燦燦的,隻是今天沒戴。【是故意戴出來的嗎?】她抿了抿唇,心裡的不甘又冒了上來,決定開辟新的戰場,“對了小聰,競賽複習資料你準備得怎麼樣了?我表哥去年參加過,他那裡有一整套筆記和真題,全是乾貨,我可以幫你去借。”
她說這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離楊雲聰又近了些。近到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茉莉香型的,去年她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偷偷塞進了他的書包,沒敢說出口。【這下,他總該覺得我有用了吧?】她心裡期待著,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那太感謝了!”楊雲聰眼睛一亮,語氣裡滿是驚喜,顯然是很需要這份資料。
林婉茹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曆年競賽的出題風格其實變化挺大的,”她的聲音溫和,卻像一顆精準投出的石子,在對話的池水裡激起一圈漣漪,“我整理了近五年的真題,按照知識點重新分類,還標注了每年的高頻考點和易錯點。”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雲聰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認真,“你需要的話,明天我帶給你。”
五年。近兩百道題。分類。標注。
這些詞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李萌萌的心上。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麵——深夜的台燈下,林婉茹伏案書寫的側影,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一道題一道題地整理,一遍又一遍地核對,不知道熬了多少個晚上。【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李萌萌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羨慕裡摻著點嫉妒,還有點說不清的挫敗,【難道從老師說要推薦人參賽的時候,她就已經在等這個機會了?】這個猜想讓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水溫透過瓷壁傳來,燙得指尖發麻,可她偏偏沒有鬆開。
“哇,婉茹你好厲害……”沈燕妮小聲感歎,眼睛圓圓的,滿是佩服。
這時,麵來了。
四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被端上桌,白霧蒸騰而起,模糊了每個人的表情。李萌萌那碗果然堆著滿滿的翠綠香菜,看著就嗆人,而林婉茹的碗裡清清爽爽,隻有牛肉、麵條和蔥花,乾淨得像她的人。
“我的香菜好像太多了。”李萌萌拿起筷子,夾起一大撮香菜,作勢要往楊雲聰碗裡放——這個動作她在心裡想象過無數次,親昵又自然,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默契。
可筷子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
林婉茹正用湯匙舀起一勺湯,輕輕吹著,眉眼低垂,專注得像是在研究什麼難題。她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那撮懸在半空的香菜,又似乎根本沒有看。隻是繼續吹著湯,動作優雅,節奏平穩,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李萌萌麵前。
李萌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太明顯了。】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腦海,【沈燕妮還在旁邊看著呢,這麼做,也太刻意了,萬一被看穿……】她的臉頰微微發燙,握著筷子的手有點僵,猶豫了幾秒,手腕一轉,把香菜放到了自己碗邊的小碟子裡,故作輕鬆地說:“算了,我試試看能不能吃習慣。”
她夾起一小撮香菜,硬著頭皮送進嘴裡。那股特殊的香氣在口腔裡彌漫開來,衝得她鼻尖發癢,卻意外地——沒想象中那麼難以下嚥。
林婉茹這時才抬起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李萌萌的彆扭,還是在笑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
“這家的湯底熬得不錯。”她輕聲說,用筷子輕輕撥開表麵的蔥花,露出乳白醇厚的湯色,“你們看這顏色,應該是牛骨和雞架一起熬的,時間不少於八個小時,不然出不了這個味兒。”
她說得隨意,像隻是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發現。可李萌萌一聽就懂了——這又是林婉茹的小把戲,用這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展示自己懂得多,吸引楊雲聰的注意。【會熬湯很了不起嗎?】李萌萌心裡嘀咕著,嘴上卻不得不附和:“婉茹你好懂哦,平時在家經常做飯嗎?”
“偶爾幫媽媽打打下手。”林婉茹夾起一筷麵條,手腕輕輕一轉,讓麵條整齊地卷在筷子上,一滴湯都沒濺出來,“主要是喜歡觀察和學習,做飯和做題一樣,都要用心。”
她吃麵的姿態堪稱典範,背脊挺直,小口咀嚼,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連放下筷子時都輕得像羽毛落地。相比之下,李萌萌吃麵習慣把麵條吸得“咻咻”響,覺得這樣才夠味,才痛快。
此刻,看著林婉茹那副無懈可擊的儀態,李萌萌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她也學著把麵條捲起來,小口小口地吃,咀嚼時緊緊閉著嘴唇,生怕發出一點不雅的聲音。【不就是裝優雅嘛,誰不會。】她心裡不服氣,動作卻有些僵硬,一根麵條差點從筷子間滑落,驚得她趕緊伸手去接。
林婉茹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抬起眼,語氣裡帶著點關切:“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沒有沒有。”李萌萌趕緊搖頭,臉頰發燙,找了個蹩腳的藉口,“就是……有點燙。”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湯明明晾了好一會兒,哪裡還燙。果然,林婉茹隻是微微一笑,沒再追問,隻是把自己手邊那杯還沒動過的冰豆漿輕輕推了過來。杯子停在桌子正中央,離兩人的距離一模一樣。“這個可以解燙。”
不算特彆關照,也不算置之不理,是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處的、純粹的善意。
李萌萌看著那杯冰豆漿,心裡突然有點堵,又有點說不清的觸動。她深吸一口氣,桂花的甜香混著骨湯的鮮香湧進鼻腔,讓她那顆緊繃的心,悄悄冷靜了幾分。
“對了婉茹,”她的聲音真誠了許多,沒有了之前的針鋒相對,“你整理的那些真題,能也給我一份嗎?”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也想試著做做看,就算不參賽,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這是真話。被林婉茹那厚厚的筆記刺激到,她心裡的好勝心被徹底勾了起來——林婉茹能做到的,她憑什麼不行?更何況,多做點題,就能和楊雲聰有更多共同話題,這纔是最劃算的。
林婉茹顯然有些意外,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不再隻是浮於表麵的溫和:“當然可以。我明天影印好了帶給你,順便把易錯點的標注也給你一份。”
“謝謝!”李萌萌這次笑得毫無算計,純粹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麵館裡的燈光越發溫暖,白霧在四人之間蒸騰、纏繞,最終慢慢消散在空氣裡。兩個女孩低頭吃麵,一個優雅從容,一個略顯笨拙,卻莫名地和諧。
林婉茹夾起最後一片牛肉,動作依舊慢條斯理。李萌萌把碗裡的湯喝得見了底,發出一聲滿足的、小小的歎息。
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目光在彌漫的熱氣中相遇。沒有閃躲,沒有算計,沒有針鋒相對,隻是很短暫的一瞬,短到可能隻有零點幾秒,然後又各自自然地移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雲聰完全沒察覺到這短暫的交流,他正興奮地和沈燕妮討論著一道數學題的變形解法,手還在空中比劃著,聲音洪亮:“你看,把這個條件換一下,就能變成競賽題的思路了……”
沈燕妮紅著臉點頭,眼睛亮得像夜空裡的星星,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林婉茹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良好的教養。李萌萌也抽了張紙,動作幅度大了些,擦得滿臉都是,卻顯得格外鮮活真實。
老闆娘過來收錢時,李萌萌搶先掏出錢包,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我來吧!就當謝謝你們今天陪我吃麵。”她說著,目光掃過楊雲聰,又落到林婉茹身上,帶著點小小的示威。
“不用,aa就好。”林婉茹已經拿出了剛好數額的零錢,整整齊齊地疊在桌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請我請!”李萌萌堅持著,把錢包攥得更緊了。
最後還是楊雲聰解了圍,他按住兩人的手,笑得坦蕩:“這次我請吧,謝謝你們今天幫我複習,不然我肯定還是一頭霧水。下次換你們請,一言為定。”他說得自然,全然不知自己剛剛化解了一場關於“誰來付錢”的微妙較量。
走出麵館時,夜風帶著涼意吹來,吹得人精神一振。李萌萌和林婉茹自然而然地走在後麵,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那支筆,”林婉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晚風拂過耳畔,“好用嗎?”
李萌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楊雲聰幫她挑的那支筆。“嗯,很好寫。”她頓了頓,補充道,“出水很順暢,寫字一點都不卡頓。”
她說這話時,側過臉看著林婉茹,想從那張永遠溫和平靜的臉上找出點什麼——一絲羨慕,一點在意,什麼都好。可她看到的,隻有一片平靜,像無風的湖麵。
林婉茹隻是點點頭,臉上依然是那種無可挑剔的笑容:“那就好。”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灑在路麵上,把她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兩個影子時而交錯,時而分開,像極了她們之間複雜難言的關係。
走在前麵的楊雲聰回頭招手,笑容在路燈下格外明朗:“快點啦,再磨蹭就要趕不上晚自習了!”
“來了!”兩人同時應聲,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在追上楊雲聰的那一刻,李萌萌偷偷瞥了林婉茹一眼。她正微微低頭看著路麵,側臉在明明暗暗的光影裡半隱半現,看不清表情。
李萌萌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的念頭——也許她們之間,並不隻有沒完沒了的競爭。
也許還有某種相似的東西,藏在彼此的心底——比如同樣認真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比如同樣在青澀的青春裡,笨拙又執著地靠近,比如同樣會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輾轉反側,反複回想。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某個緊繃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地、輕輕地,鬆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畢竟,楊雲聰身邊的位置,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