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的方程式 第4章 漣漪之下,月光漸明
河邊的風裹著水汽,比剛才又涼了幾分,吹得人脖頸發僵。
張婧怡直到那兩道並肩的背影徹底拐過河灣的拐角,融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才緩緩從樹影的陰影裡走出來。掌心傳來的刺痛感此刻才衝破麻木,清晰地紮進大腦。她攤開手,借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看到掌心裡那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邊緣已經泛出暗紫紅的淤血,是剛才攥緊拳頭時,指甲狠狠嵌進去的痕跡。她下意識地蜷起手指,彷彿這樣就能把那點皮肉的疼,連同心裡翻江倒海的情緒,一並攥緊、藏匿,不讓任何人窺見。
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回家。隻是像一抹沒有根的遊魂,漫無目的地沿著與河邊相反的小巷往前走。巷子很窄,兩側是爬著青苔的老居民樓,窗戶裡透出各家各戶暖黃的燈光,電視機裡的笑聲、油鍋滋滋的炒菜聲、孩子清脆的鬨聲隱約飄出來,那是熱騰騰的、與她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人間煙火。她走得很快,晚風灌進襯衫領口,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卻吹不散胸口那團亂糟糟的霧氣。
【我到底在乾什麼?】張婧怡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心底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一邊拍著胸脯說要成全萌萌,要幫她追到小聰,一邊卻因為她被拒絕,偷偷鬆了口氣……張婧怡,你真是又虛偽又自私。】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舌尖嘗到一絲苦澀。【可是,心是不會騙人的。看到小聰皺著眉說“需要時間”,沒有一口答應萌萌的時候,我好像又能呼吸了。】那份偷偷喜歡他的罪惡感,和因為可能還有機會而產生的卑劣喜悅,像兩把鋒利的刀,一下下剮著她的心臟,快要把她撕成兩半。【我該怎麼辦?繼續裝作大大咧咧的好兄弟,幫萌萌出謀劃策追他?還是……趁著這個機會,也為自己勇敢一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她的心跳陡然失序,擂鼓似的撞著胸腔。為自己勇敢?怎麼勇敢?像萌萌那樣,紅著眼眶把喜歡說出口嗎?不,不行。那會把一切都搞砸的。小聰剛剛拒絕了一個,自己再湊上去告白,他會不會覺得困擾?會不會覺得她和萌萌一樣,都是甩不掉的麻煩?甚至……連朋友都沒得做?
而且,萌萌怎麼辦?她剛剛才忍著眼淚離開,如果轉眼就知道自己也喜歡小聰,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會不會從此連話都不跟她說了?
各種假設和擔憂像濕冷的藤蔓,纏上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煩躁地抓了抓利落的短發,腳步猛地停住——眼前是一個小小的街心花園,幾棵老槐樹在夜色裡靜默著,樹影婆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夜,蟬鳴聒噪,星空清澈,她和楊雲聰還有一群小夥伴在這裡玩捉迷藏。她總是第一個找到他,不管他藏在樹洞裡還是長椅下,彷彿他們之間有什麼無形的默契。那時候的快樂,簡單得就像頭頂的星星,亮堂堂的,沒有一點雜質。
而如今,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空,那份簡單的快樂,也摻雜了太多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與此同時,河邊那場沉默得有些壓抑的“散步”,也終於走到了儘頭。
李萌萌很聽話,真的沒有再說什麼告白的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走在楊雲聰身邊半步遠的位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楊雲聰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那是一種混合了困惑、疲憊和想要逃避的氣息,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她隔在外麵。她心裡酸澀得厲害,鼻尖一陣陣發堵,可同時,又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冒了出來。至少,他沒有徹底推開她,不是嗎?他沒有說“我不喜歡你”,隻是說“需要時間”。那她就給他時間,也給自己時間,變得更好,更值得被他喜歡。
走到岔路口,李萌萌停下腳步,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調整出一個看起來自然了許多的微笑,看向楊雲聰:“我到家啦,小聰哥。”她下意識換回了小時候的稱呼,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親昵,像小時候那樣,軟軟的,帶著依賴,“謝謝你……陪我散步。回去早點休息,彆熬夜了。”
楊雲聰看著她依舊微紅的眼眶,還有那強撐著的、帶著點脆弱的笑容,心裡那點愧疚和不忍又加重了幾分。他點點頭,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下來,連聲音都放輕了些:“嗯,你也是。彆想太多,好好睡一覺。”【萌萌她終於叫我小聰哥了呢。】楊雲聰心裡掠過一絲恍惚,【好久沒聽見過了,小時候她總這麼喊我,跟在我身後跑。這就是久違的感覺嗎?】
“嗯!”李萌萌用力點頭,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朝還站在原地的楊雲聰揮了揮手,聲音被夜風揉得輕飄飄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晚安!”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鐵門後,楊雲聰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瞬間垮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這一晚上,資訊量太大了,李萌萌的告白,張婧怡的反常,都攪得他心煩意亂,他急需一個安靜的空間,好好消化這些亂糟糟的情緒。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的光映亮他疲憊的臉。手指下意識點開了和張婧怡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下午,她問“在家嗎?我落了東西在你家”。他想問“你東西找到了嗎?”,又或者想問“你在哪兒?”,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停了很久,刪刪改改,最終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
他需要一個人靜靜。
【小怡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楊雲聰慢慢往家走,晚風捲起他的衣角,也捲起他滿腦子的疑問,【說什麼落東西,肯定是藉口。她當時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有話要說,又硬生生憋回去了。還有她推萌萌過來時的果斷,簡直不像平時的她。】楊雲聰皺緊眉頭,腳步放慢,【她是不是知道萌萌要告白?難道……她們倆的“密謀”就是這個?小怡是在幫萌萌製造機會?】
想到這裡,他心裡莫名地有點不是滋味。不是生氣,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還有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細微的失落。好像張婧怡不應該那樣乾脆地把他“推”給彆人,哪怕那個人是他們共同的好朋友。
【而且,她跑開的時候,背影怎麼有點……孤單?】楊雲聰甩了甩頭,試圖打消這個念頭,【不對,一定是我想多了。她一直都是風風火火、乾脆利落的,怎麼會孤單?】可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紮了根,【可是……如果她真的是在幫萌萌,為什麼後來沒跟上來?她難道不關心結果嗎?】
疑問一個接一個,卻沒有一個答案。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似乎並不像自以為的那麼瞭解。至少,他不瞭解她這次回來,真正的心思是什麼。
回到家,姐姐和妹妹都還沒回來,屋子裡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滴答的聲響。楊雲聰擰開衛生間的水龍頭,用冰涼的水狠狠洗了把臉,那股涼意暫時驅散了幾分疲憊和煩躁。他走到陽台上,下午澆過水的吊蘭在月光下舒展著嫩綠的葉片,綠意盎然。他的目光落在小區遠處朦朧的輪廓上,思緒卻飄得很遠很遠。
那個被砍掉的老槐樹,那個埋在樹底下的“秘密盒子”……張婧怡今天提到了。她居然記得那麼清楚。楊雲聰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腦海裡浮現出多年前的畫麵——老槐樹下,他和張婧怡蹲在樹樁旁,哭得稀裡嘩啦。她抽抽噎噎地拽著他的袖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聰,我們的‘未來’被砍掉了,怎麼辦啊?”那時候的他也是六神無主,隻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背,慌慌張張地安慰:“沒事,未來還在我們手裡,盒子沒了,我……我再給你畫一張地圖。”
後來,他真的趴在書桌上,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世界地圖送給她,上麵寫滿了他們想去的地名,還有幼稚的、天馬行空的故事。她當時破涕為笑,寶貝似的收進了書包,說這是“新版未來契約”。
那些遙遠的、細膩的片段,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天真和鄭重。比起李萌萌這些年細水長流的依賴和陪伴,他和張婧怡之間,似乎更多的是這種帶著“江湖氣”的默契、打鬨,和共同守護一些幼稚卻認真的承諾的時光。
【我對萌萌,是心疼,是責任,是想保護好她,看她開心。】楊雲聰靠在陽台欄杆上,望著天邊那輪朦朧的月亮,心裡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梳理自己的情緒,【就像對姐姐和妹妹一樣,是家人的感覺。可對小怡……】他頓住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和小怡在一起,好像更……自在?可以毫無顧忌地互損,可以分享最傻氣的想法,不用擔心被嘲笑。會因為她突然出現而驚喜,會因為她記得那些舊事而感到溫暖,也會因為她今天莫名其妙的“撮合”,而感到一點點不被理解的鬱悶……這又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隻有月光,靜靜落在他身上,像一層薄紗。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看似平靜,平靜的表象下,卻暗流湧動。
李萌萌果然如她所說,沒有再緊迫盯人,但她的存在感從未減弱。她會“恰巧”在楊雲聰常去的圖書館靠窗位置坐下,手邊放著一杯他喜歡的、少糖的檸檬茶;會在微信上分享一些搞笑的段子或者好聽的歌,附言一句“這個好像你會喜歡”;會在小區偶遇時,笑著聊幾句最近的天氣和功課,眼神明亮,語氣輕快,彷彿那晚河邊的淚水和告白,從未存在過。她的姿態放得更低,也更小心翼翼,那種不求立刻回應、隻是默默“等待”和“表現”的態度,反而讓楊雲聰更加難以強硬拒絕,隻能維持著一種客氣而略有距離的友好。
而張婧怡,則像是突然“忙”了起來。她沒有再像第一天那樣,直接殺到楊雲聰家樓下;微信上的聊天也恢複了平常的頻率,說說笑笑,插科打諢,絕口不提那晚河邊的事,也彷彿完全忘了要“幫”李萌萌的豪言壯語。隻是,每當楊雲聰約她出來吃飯或者散步時,她總能用各種聽起來合理、實則牽強的理由推掉——“我媽讓我回家吃飯”“我要趕稿子”“我約了朋友”。
【不能見,至少現在不能。】張婧怡掛掉楊雲聰的電話,背靠在門上,長長地籲了口氣,【一看到他,我就會想起自己那些卑劣的慶幸和期待,就會覺得對不起萌萌。】她閉上眼睛,腦海裡交替閃過李萌萌泛紅的眼眶,和楊雲聰困惑的臉,【我需要時間,理清自己的感情,也想明白到底該怎麼辦。是繼續裝傻,守著“好兄弟”的身份,還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一方麵,理智和友情告訴她,應該退讓,應該幫萌萌一把;另一方麵,心底那份壓抑了多年的情感,因為看到了一絲希望,正瘋狂地滋長,叫囂著要破土而出。她甚至開始偷偷觀察楊雲聰對李萌萌的態度,躲在圖書館的書架後,看他接過檸檬茶時客氣的道謝,看他和李萌萌討論題目時疏離的距離,當發現他依舊客氣疏離時,那份隱秘的期待,便又悄悄增長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