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抵岸,鐵板搭在潮濕的礁石上,發出“當”一聲脆響。
周海踏上碼頭,軍靴濺起泥水。他抬手示意後續部隊暫停,隻帶兩名副官和一排士兵列隊上前。
就在此時,一名大明將軍從人牆後搶出——
那將軍頭戴八瓣鐵盔,盔纓被汗水貼在頰邊;身罩山文甲,銅釘卻缺了好幾顆;腰間佩刀鞘漆剝落,露出裡頭灰白的竹胎。他幾步衝到棧橋中央,雙手張開,像要用身體擋住整條鐵板路。
“停——!止步!”
聲音嘶啞,尾音卻帶著控製不住的發顫。
他的目光掠過周海身後——海麵上,四艘鋼鐵钜艦正低吼著調整位置,明輪葉片每一次拍水,都掀起半人高的浪頭,撲在礁石上,發出“嘩啦”巨響。黑煙隨風掃過碼頭,像一條冰冷的尾巴,從那將軍臉上拂過,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瞳孔縮得隻剩針尖。
周海停步,抬手示意士兵止步,自己單獨上前兩步,右手摘下軍帽,左手自然貼腿,行了一個簡潔的漢**禮:“漢國第一艦隊司令,周海。”
將軍的喉結上下滾動,目光落在周海胸前那枚銅質星徽,又越過他肩膀,落在那一排背槍士兵身上——槍機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像一排細小的獠牙。
他猛地後退半步,腳後跟磕在棧橋木板上,發出“咚”一聲悶響,盔纓跟著一抖。
“貴……貴軍舟船龐大,”將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發顫,“然天津衛碼頭狹小,吃水淺薄,恐……恐不堪重負。”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勇氣,才把那句話說完整:“再……再者,貴軍人馬眾多,是否全員登岸,尚須天子詔令。此刻……此刻隻能請少許官長先入,餘部暫泊舟中,以候聖旨。”
說完,他下意識側頭,望向海麵——一艘突擊者艦正好拉響短促汽笛,“嗚——”的一聲,像刀尖刮過鐵板,將軍整個人猛地一抖,右手竟不由自主地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可刀柄太滑,他握了兩次才握實,卻遲遲不敢拔出,隻是僵在那裡,像被無形的繩子捆住。
周海把他的慌亂儘收眼底,麵色卻平靜如水。他回頭望了一眼淺水區:幾十艘小艇正來回穿梭,每條艇上都坐滿了灰藍軍服的士兵,槍托貼著船舷,像一條隨時可起的鋼鐵流水線。
再遠處,十二艘商船的舷窗陸續打開,露出堆積如山的彈藥箱與糧袋——那是足以讓天津衛守軍眼紅心顫的物資。
“將軍所言,周某明白。”
周海重新戴上軍帽,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棧橋前後都聽見,“我艦體大,水淺不能近,自當以小艇分批轉運。上岸人數,悉聽貴朝安排。”
他抬手,朝身後打了個簡潔手勢。原本已站到鐵板上的士兵立刻後轉,跳回小艇,動作整齊得像一條摺疊的鋼尺。
“今日,我隻帶副官及護兵一排入城,餘部暫留艦上,候天子旨。”
將軍明顯鬆了口氣,肩膀垮下半寸,卻又強撐著挺直:“如此……如此甚好。末將即刻遣飛騎入京,奏明聖上。貴軍……貴軍稍待。”
他轉身要走,卻聽“嘩啦”一聲水響——一艘突擊者艦調整明輪,浪頭撲上礁石,濺起丈高水牆,冰冷的海水澆了將軍一頭一臉。
他踉蹌兩步,山文甲灌了水,沉重得幾乎邁不開腿,卻不敢回頭,隻是抬手胡亂抹了把臉,盔纓貼在頰邊,像一條落水的翎毛,狼狽地朝岸上跑去。
周海目送他背影消失在人牆後,才低聲對副官道:
“傳令——登陸暫停,各艇回艦。讓後勤把帳篷、淡水和藥品先準備好,岸上一聲招呼,半個時辰內能再投一個加強連。”
副官點頭,轉身跑向小艇。
周海最後望了一眼遠處那四座仍在低吼的黑鐵艦影,輕輕撥出一口白霧:
“等聖旨?可以。但兵貴神速——我們等的,隻是上岸的那一聲號角。”
潮水繼續退去,淺灘愈發寬闊。
鋼鐵巨獸們伏在水中,靜靜等待,像一群披著黑鱗的猛獸,暫時收起了爪牙。
潮水在礁石縫裡嗚咽,像替誰憋著一口氣。
棧橋儘頭,周海剛把軍帽上的水珠抖落,便聽見身後靴跟輕響——陳勇快步靠來,肩膀撞了下欄杆,發出低低的“咚”。他臉色平靜,聲音卻壓得隻夠兩人聽見:
“司令,回艦吧。”
周海眉峰微挑,目光仍望著岸上:那隊明軍槍尖在夕陽裡抖成一片碎光,百姓被衛所兵攔在十丈外,卻仍往前湧,像潮水推沙。
陳勇往前半步,幾乎貼著周海的耳廓,繼續道:
“大明眼下什麼境況,您清楚——京裡剛鬨過倭患,北虜又壓邊,他們最怕的,就是‘客大欺店’。您是第一艦隊最高指揮官,真要帶一個整連進城,萬一被扣了,咱們連談判的籌碼都冇。老朱家防外人,比防賊還狠。”
周海冇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陳勇卻看見他指節在欄杆上敲了一下——那是習慣動作,表示腦子正在飛快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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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陳勇舔了舔唇角,聲音更低,“咱們陸軍一個旅就在錨地,隻要登陸,在他們眼裡就是‘兵臨皇城’。天津到京師才幾步?他們連城門都不一定敢開。”
岸風忽轉,黑煙從外海飄過來,把兩人罩進一片陰影。周海終於側過臉,目光穿過煙霧,望向遠處那十四條仍在微晃的福船——炮窗雖已關閉,卻仍有明軍探頭探腦,像躲在門縫後的孩子,既好奇又害怕。
“撤。”
周海隻吐出一個字,隨即抬手,對身後副官打了個簡潔的手勢。副官愣了半息,立刻會意,轉身衝向棧橋末端的小艇,靴子踏得鐵板“噔噔”直響。
陳勇明顯鬆了口氣,肩膀沉下半寸,卻仍低聲補一句:“先回艦,再派文官上岸遞書。談判桌得擺在咱們甲板上,不能擺在人家甕城裡。”
周海嘴角勾了勾,像是笑,又像是自嘲:“你倒把明人脾性摸透了。”
“風帆跑久了,總得學會看暗流。”陳勇也笑,卻很快收斂,“咱們槍炮再硬,也抵不過一句‘聖意未允’。老朱家要麵子,咱們就給台階,但台階得由咱們挑地方。”
說話間,已上岸的那排士兵已重新列隊,槍托左轉,齊步回走。棧橋木板被軍靴踏得“咚咚”作響,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岸上的明軍百戶見狀,明顯一愣,手本能地按向刀柄,又僵在半空——他接到的命令是“盯緊上岸之敵”,可敵人忽然掉頭,倒讓他不知所措。
周海走到跳板儘頭,回頭望了最後一眼:天津衛城門樓子在暮色裡隻剩一道剪影,垛口上影影綽綽全是人頭——有官員,有兵丁,也有百姓,像一排被釘在城牆上的剪影。他抬手,朝那個方向隨意敬了個禮,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
“我們會再來的——在更合適的時候。”
說罷,他一步跨上小艇。槳手齊力,艇身離岸,劈開一道渾濁的浪花,像把方纔的尷尬與猜忌一併切斷。
陳勇緊隨其後,落座時拍了拍懷裡的佩槍,像是拍掉塵土,又像是拍掉猶豫:“回艦後,讓後勤把帳篷再清點一遍——咱們不登岸,但岸上來人,得有地方坐。”
“還要備茶,”周海補了一句,眉梢終於鬆開,“明人講禮,咱們不能學他們摳門。”
小艇快速穿過淺灘,遠處,突擊者艦放下繩梯,鋼鐵艦腹像一道黑牆,穩穩接住歸來的指揮官。
潮水繼續退去,露出更多暗礁,像一排排齜著的牙。可那四艘鋼鐵巨獸仍安靜伏在水中,明輪低轉,黑煙收斂,彷彿隻是在打盹。它們不急於上岸,也不急於咆哮——
因為它們知道,這片淺灘,終究會等到足夠深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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