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港外的傍晚,被黑煙染得發灰。
城南的柵門一開,人潮像決堤般湧向碼頭——挑擔的小販、挎籃的婦人、拄杖的老者、赤腳的孩童,甚至平日守在甕城的衛所兵,也被推搡著捲到岸邊。木棧道被踩得吱呀亂叫,有人乾脆爬上垛口,有人踩著醃菜缸探頭,黑壓壓一片,連海腥味都被汗臭蓋了過去。
“我的娘,那是啥?浮在水上的鐵山?”
“煙!黑煙冒得比灶房還高!”
“不是說援軍?咋是鐵殼子——該不會把龍宮夜叉也帶來了吧?”
最前一排,一個賣糖餅的老漢揉了揉眼睛,手裡鏟子“噹啷”掉在地上。他看見港口外空地上,一排鐵獸正緩緩靠岸,船身兩側巨輪還在轉動,捲起的水花比城門樓子還高。更遠處,十二艘同樣噴煙的钜艦排成兩列,像兩堵會移動的黑色長牆,把天津口外的天光都擋去了一半。
“爺,那是船?”身旁的小孫子攥著他褲腿,聲音發顫。
“船?”老漢嚥了口唾沫,“爺年輕時見過佛郎機大夾板,也冇見過不掛帆還能跑的……這怕不是雷公爺下凡坐的輦!”
後排,幾個扛包袱的腳伕踮腳張望,嘴裡卻壓著興奮:
“聽說裡頭都是中原老祖的後人,當年逃難下海,如今殺回來幫咱大明!”
“逃難?逃難能攢下這般家當?我看是搬了座金山銀山!”
“金山銀山不假,”一個穿破舊青衫的秀才插話,壓低嗓音,“可也聽說他們炮口粗如井口,一炮能轟開城牆。朝廷請他們來,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話音未落,碼頭儘頭忽然“咣噹”一聲——原來是一名衛所兵太過驚慌,手裡的長槍掉在地上,槍尖磕在青石條上,濺起火星。他慌慌張張去撿,卻踩到自己袍角,“撲通”坐倒,頭盔滾到人群裡,惹得一陣鬨笑。可笑歸笑,笑到一半也變了味:更多人臉色發青,嘴唇哆嗦。
“怕啥!咱是天子腳下!”領隊的百戶強撐著吼,可嗓子發乾,尾音劈叉。他遠遠望見,一艘鐵艦艉門已放下,鐵板搭在碼頭,發出“鏘”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著,一排排灰藍色軍服的漢國士兵列隊而出,步伐整齊得像一人,槍身斜貼肩,陽光照在金屬槍機上,閃成一條流動的銀線。
“娘咧,他們走路不帶響!”一個老兵攥著自己手裡的刀,刀尖卻在發抖,“咱……咱這刀砍捲刃了也趕不上人家那鐵棍子啊!”
“閉嘴!”百戶回頭斥,可自己手心也全是汗。他看見對方一名軍官抬手一揮,整隊士兵“嘩啦”止步,隨即齊刷刷轉向岸邊,麵朝大明百姓,抬槍——
“要放炮了?”人群裡不知誰尖叫一聲,前排頓時往後湧,後排又往前擠,像潮水撞壩。衛所兵被擠得東倒西歪,有人一屁股坐進魚筐,有人頭盔掉落,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可下一瞬,卻見那些漢國士兵“啪”地並腳,槍身豎直貼胸,行了一個持槍禮。動作整齊得像一麵鐵牆突然折腰,既禮貌又冰冷。岸邊吵鬨聲戛然而止,隻剩下黑煙翻滾、海浪拍岸,以及無數顆心臟“咚咚”亂跳。
“他們……在跟咱行禮?”
“是禮,也是威。”秀才低聲,額頭沁汗,“先讓你看鐵,再讓你看禮——這叫做先兵後賓。”
鐵板橋上,又出現幾名文吏模樣的人,青灰長袍,胸佩銀鏈,手裡舉著朱漆木牌,上書“協防”“互市”兩個大字。他們向岸上揚聲,用帶南方口音的官話喊道:
“大明父老勿驚!我等乃漢國第一艦隊,奉旨北上協防,秋毫無犯!”
聲音清亮,卻被鐵板與海浪折回,嗡嗡作響,像銅鐘撞耳。百姓們麵麵相覷,一時竟無人應答。半晌,纔有個膽大的孩童掙脫孃親的手,蹦跳著拍巴掌:
“好看!鐵船會放屁!黑屁!”
稚聲一起,人群終於鬆了弦,笑聲、驚歎聲、竊竊私語重新翻湧:
“聽見冇?秋毫無犯!咱小命保住了。”
“屁話!人家真要犯,你這顆腦袋值幾文?關鍵是——”那人壓低嗓門,“他們買不買咱的蔥、咱的煤、咱的醃鹹魚?”
“要是買,這鐵殼子天天來纔好哩!”
笑聲未落,衛所兵那邊卻傳來“哐啷”一聲——又一名年輕士兵太過緊張,火繩槍走火,鉛子打在空地上,濺起一撮黃土。百姓回頭,隻見那士兵臉色煞白,槍也扔了,整個人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鬨笑再起,可這次笑裡多了釋然:原來不光自己怕,連“官軍”也怕。
有人起鬨:“兄弟,彆怕!人家是咱中原老表,不會吃人!”
“就是!瞧你那點膽,還不如我家閨女!”
笑聲中,黑煙繼續翻滾,鋼鐵巨獸低聲咆哮,更多的漢國士兵正從艦上列隊而下,在港口空地上排出整齊的方陣。夕陽最後一抹金光落在他們槍尖,也落在岸邊無數張或驚或喜的臉上——
這一刻,天津衛的百姓終於明白:
城門還在,
皇帝還在,
可這片海,
從今往後,再也不是舊模樣了。
天津衛外海,退潮後的淺灘像一條裸露的灰黃腰帶,把深水區和碼頭硬生生隔開。
四艘突擊者巡邏蒸汽明輪艦隻能停在半裡之外,明輪低轉,黑煙收斂,像被韁繩勒住的猛獸;十二艘五千噸商船更是排成一串,鐵錨入水,激起渾濁的湧浪,卻一步不敢再進。
吃水線不足兩丈——這是天津港給這些鋼鐵巨獸的唯一答覆。
換乘開始了。
吊臂嘎吱嘎吱放下杉板登陸艇,鐵鉤碰撞艦舷,火星四濺。灰藍軍服的漢國士兵依次攀網而下,背槍負囊,動作輕捷;小艇被浪湧托起又落下,像一片片貼在鋼鐵城牆上的樹葉。
周海最後一個離開旗艦。他踩著繩梯,回頭望了一眼——高聳的煙囪仍在吐著細煙,像四支指向天空的長矛,默默目送自己的指揮官離開。
淺水區,槳手齊力,小艇吃水淺,船底偶爾擦過泥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離岸還有二十丈,周海已能看清碼頭:木棧橋年久失修,樁腳佈滿牡蠣殼;棧橋後,一排破舊的紅夷炮歪在沙包上,炮口罩著濕麻布;更後頭,是黑壓壓的百姓和稀稀拉拉的衛所兵——有的戴鐵盔,有的隻纏紅布,槍尖高低不齊,像被風颳倒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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