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彷彿一條銀色的巨蟒在緩緩蠕動。陳勇站在風帆艦隊中央那艘唯一的三級戰列艦後甲板上，手搭涼棚，目光越過起伏的浪脊，掃視著四周浩瀚的海景。春風自東南方吹來，把艦首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也把層層疊疊的白帆鼓得滿滿，船身因此輕微傾斜，在浪湧間劃出優雅而有力的弧線。
他回首望去，整支艦隊正排成一條漫長的斜線：三級戰列艦打頭，其後是四艘遠洋風帆護衛艦，再往後便是二十五艘武裝商船，桅杆如林，白帆似雲，船身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遠遠望去，像一條在海麵遊弋的白色巨龍。商船的側舷不時閃過銅炮的冷光，提醒著旁觀者：這並非普通的商隊，而是一支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龐大武裝力量。
更遠處的海平線上，幾麵陌生的船帆正若隱若現。那是其他國家的商船，原本隻是沿著傳統航線緩緩行駛，此刻卻被這支突然出現的钜艦縱隊嚇得紛紛轉向。有的慌忙降下半帆，有的乾脆偏航讓道，更遠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幾艘小船正拚命掉頭，船尾激起高高的白色水浪，彷彿一群受驚的海鳥，在巨獸的陰影下四散奔逃。
陳勇微微眯眼，目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帆影，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海腥味的笑意。他能想象到那些外國船長此刻的驚疑——如此規模的艦隊，炮門林立，旌旗鮮明，分明是開赴戰場的架勢。可放眼整個亞洲，還有哪片海域值得漢國動用這般陣仗？答案似乎隻有一個：大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陳勇自己都忍不住輕笑出聲。他抬手，讓副官遞來望遠鏡，鏡頭裡，一艘鄰近的外國商船正慌亂地調整航向，船尾的水手們甚至顧不上收起拖網，隻顧著拚命轉動舵輪，船身因此劇烈搖晃，像一片被捲入漩渦的落葉。望遠鏡的鏡頭甚至能捕捉到那些水手臉上的驚惶——嘴巴大張，眼睛瞪圓，彷彿在說：漢國這是要去和誰開戰？難不成真要打到大明門口去？
陳勇放下望遠鏡，輕輕搖頭，低聲自語：“彆怕，我們隻是路過。”然而他心底也清楚，如此陣仗，即便隻是路過，也足以在亞洲的任何一片海域掀起驚濤駭浪。風帆繼續鼓脹，艦隊繼續北行，白帆與浪花交織成一條移動的雪線，把春日的海麵生生劈成兩半。而那些被拋在身後的外國商船，則像被巨獸踩踏過的草叢，久久回不過神來，隻能目送那條白色巨龍遠去，直到最後一麵帆影也消失在海平線的儘頭。
暮鼓尚未散儘，紫禁城最深處的暖閣已被燭火映得通紅。銅爐裡龍涎香才添了第二鏟，卻壓不住空氣中翻滾的焦糊味——那是案頭被朱由檢一把拂落的奏摺，在炭火上烤焦了邊角，正冒出縷縷白煙。皇帝本人立在禦案前，明黃常服被燈火映得刺目，衣角因急促踱步而翻飛，像一麵在狂風中撕扯的龍旗。
“九邊！九邊！年年加餉，歲歲增賦！”他猛地抬腳，踹向案幾，沉悶的“砰”聲在殿內炸開，震得金磚地麵微微顫動，“可邊牆呢？大同外關呢？一夜之間，說破就破！守軍連烽火都來不及點，就讓韃子騎兵踏了進來！”
聲音滾過暖閣，撞在雕龍貼金的壁板上，又折回來，像連環霹靂，把殿內一眾大臣壓得抬不起頭。首輔立在階下，雙手捧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兵部尚書更是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額頭緊觸冰涼的金磚，卻連大氣也不敢出。禦案左側，戶部尚書畢自嚴與侍郎王家楨並排跪著，笏板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脫手掉落——他們比誰都清楚，皇帝下一聲咆哮，十有**會落在“錢糧”二字上。
“戶部！”果然，朱由檢霍然轉身，目光如刀，直劈向畢自嚴，“朕記得，去年冬天才加派‘遼餉’，今年春又提‘練餉’，銀子呢？糧呢？都進了九邊將士的肚子，還是填了邊將的私囊？！”
畢自嚴額角冷汗涔涔，卻不敢抬袖去擦，隻得將笏板舉得更高，聲音壓得極低：“回陛下，九邊年例與新增餉銀，俱按數解送，隻是……隻是邊事驟緊，調度不及……”
“調度不及？”朱由檢冷笑一聲，幾步跨下禦階，明黃靴尖停在畢自嚴眼前，“那大同外關是怎麼丟的？！蒙古各部怎麼就跟建虜合流，在邊牆外跑馬圈地？！朕要的是長城，不是紙牆！要的是鐵騎，不是泥馬！”
他越說越怒，猛然抬手，一把掃落案上剩餘奏摺。雪片般的紙張嘩啦啦散落，有幾片飄到火盆邊，瞬間被火舌捲住，發出“劈啪”脆響，火苗躥起半尺高，映得皇帝雙目赤紅。暖閣內頓時瀰漫起焦糊味，內侍慌忙撲火，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隻剩火鉗碰撞銅盆的細聲，在死一般的寂靜裡格外刺耳。
兵部尚書終於忍不住，顫聲叩首：“陛下息怒！九邊疲敝已久，邊軍缺額甚多，又兼連年旱蝗，糧餉實難足額……”
“難？難就能讓敵騎長驅直入？！”朱由檢回身，一腳踢翻火盆，炭火滾落金磚，火星四濺，離得近的大臣慌忙後退，卻不敢直腰，“朕不管天災！朕不管缺額！朕隻要邊牆穩固，隻要百姓安寧！做不到——”他抬手，直指殿外沉沉暮色，“那就統統給朕滾到邊關去，親自去填缺口！”
暖閣內，隻餘皇帝急促的喘息聲與火星劈啪聲。大臣們俯首貼地，像一群被風暴壓彎的蘆葦，連呼吸都儘量放輕。龍涎香的青煙仍在空中盤旋，卻掩不住焦糊與冷汗混合的刺鼻氣味。窗外，暮鼓聲隱隱傳來，像替這座帝國敲著遲緩而沉悶的節拍，而暖閣內，無人敢應，也無人敢動，隻剩朱由檢孤獨的影子，在火光與燭影裡劇烈搖晃，像一麵在狂風中苦苦支撐的龍旗，隨時可能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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