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熱的海風捲著腥鹹,沿著碼頭低矮的護牆一路爬上來,把城頭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太陽尚未升至中天,陽光卻已把青銅炮身曬得發亮,像一排蹲伏的巨獸,冷光在炮口深處流轉。幾名軍官斜倚在垛口後,呢製外套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他們原本懶洋洋地打量著港內帆影,嘴裡不時吐出椰殼嚼渣,可當話題轉到“漢國”二字時,空氣裡散漫的倦意立刻被無形的繃緊取代。
“聽說漢國人把馬六甲那邊的歐洲商船都召集起來了,”最年輕的尉官壓低嗓音,手指在粗糙的石麵上無意識地劃動,“揚言要給咱們一點顏色看。”
“顏色?”旁邊的校官嗤笑一聲,卻掩不住眉間跳動的陰影,“海麵上傳的話,十句有九句是浪頭吹出來的。漢國人再凶,也得靠風帆爬過來,咱們的炮口可不是擺設。”
話音未落,一陣濕熱的風捲過,帶來港外錨鏈碰撞的叮噹聲,也帶來更遠處的傳言——鐵殼船、白霧、不會靠風也能疾行的怪物。軍官們短暫地沉默,目光不約而同地移向城牆內側那一列青銅巨炮。炮身雕著阿拉伯式花紋,在烈日下泛著金黃光暈,炮口足夠塞進一個成年人的頭顱,黑漆漆的深處彷彿藏著隨時可以噴出的雷霆。
“這可是皇帝陛下從阿拉伯高價購回的寶貝,”校官伸手拍擊冰冷的炮身,掌心被震得發麻,卻笑得露出白牙,“歐洲木殼船?靠近一裡內,這些青銅獸能把它們連人帶板撕成漂木。”
“可要是真如傳言所說,漢國船外殼包鐵呢?”年輕尉官仍舊皺眉,聲音更低,像是怕風把這句話吹到敵人耳中,“鐵殼子,青銅彈砸上去也隻會彈開吧?”
“鐵殼也得有縫隙,”校官收起笑,目光變得陰冷,“再硬的殼,也怕近距離被實心彈咬到舷窗、水線、舵柱。況且——”他抬手指向城牆後方,那裡堆放著一排排尚未拆封的橡木桶,桶身滲出黑色油跡,“我們還有火彈、熱彈,燒紅的鐵球塞進炮膛,打出去就是一把火矛。鐵不怕砸,還不怕燒麼?”
眾軍官聞言,神色稍稍鬆弛,有人甚至抬手在炮口邊緣摩挲,彷彿撫摸戰馬的鬃毛。青銅的寒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卻帶來一種沉甸甸的踏實——那是金屬的重量,也是帝室金庫換來的底氣。
“聽好了,”校官直起身,聲音被海風放大,滾過垛口,滾過港內起伏的桅杆,“漢國人若真敢來,就讓他們嚐嚐這排青銅獸的怒吼。風帆也好,鐵殼也罷,隻要敢踏進射程,就把他們連人帶船一同轟進印度洋的海溝!”
軍官們齊聲應和,吼聲在城牆與海浪之間迴盪,震得腳下石屑微顫。然而,當吼聲散去,最年輕的尉官依舊忍不住回頭望向海天交界處——那裡,除了翻滾的白雲與耀眼的日光,尚無半點異常。隻是,在肉眼看不見的水天深處,是否真有不會靠風也能疾行的黑影正在逼近?這個念頭像一條細小的海蛇,悄悄鑽進他心裡,盤成一團冰冷的疑惑。
赤道陽光像融化的銅汁澆在海麵上,亮得晃眼。周海站在敞開的指揮台裡,單手扶著被曬得發燙的銅欄,另一隻手舉起望遠鏡。鏡筒那頭,港口灰黃色的護牆正一點點放大,牆頭青銅炮身在烈日下泛著冷光,像一排伏臥的猛獸,張著黑洞洞的口。
他先側頭掃了眼自己的戰艦——鐵灰色的外殼被海浪拍得鋥亮,煙囪裡吐出的白煙斜斜升入晴空,像一條無聲的宣言:鋼鐵即真理。再往後看,三十多麵歐洲各國的公司旗在三四公裡外懶洋洋地飄著,桅杆密集得彷彿一片移動的森林,可那片森林卻始終保持著的距離,既不敢靠近,又不甘落後。
周海嗤地笑出聲,聲音低到隻被海風帶走:怕當炮灰?我若想拿你們填口子,還輪得到你們挑三揀四?他把望遠鏡遞給身旁的副官,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調侃,傳話下去——炮手就位,進入射程立刻報告。彆讓後麵的以為咱們要靠他們那幾門小銅炮開飯。
副官會心一笑,快步奔向炮甲板。頃刻間,鐵甲艦內響起一陣急促而均勻的靴聲,炮長們掀起炮衣,黑沉沉的炮口緩緩昂起,像一排剛醒的巨獸在打哈欠。裝填手托起沉甸甸的青銅彈,藥包被推進膛室,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驚得桅杆上棲息的海鷗撲棱棱飛向高空。
周海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越過自己艦首的破浪白沫,落在遠處那排青銅炮身上。陽光、海浪、鐵甲與火藥的味道交織在一起,讓他胸腔裡泛起熟悉的灼熱。他輕聲自語,卻足夠讓身邊的人聽見:
看好了,今天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鐵板撞泥牆——後麵的木殼子隻管睜大眼睛,學著點。
話音落地,腳下甲板微微一顫——戰艦正穩穩壓向港口入口的海道,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彎刀,把陽光與海霧一併劈開。而三四公裡外,那些歐洲商船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帆桁隨著浪湧輕輕搖晃,彷彿一群既想撿肉又畏鞭子的獵犬,既捨不得離開,也不敢率先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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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收起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海潮鹹味的冷笑。他抬手,朝港口的灰牆虛虛一指,聲音低沉而篤定:
再近一點,就告訴他們,誰纔是這片海麵真正的獠牙。
陽光斜射在起伏的浪麵上,像一條閃動的金帶。鐵甲艦最前端的炮長把身子探出炮門,手掌遮在眉骨上,目光緊盯著遠處灰黃色的港牆。浪湧拍在裝甲帶上,濺起細碎白沫,他卻紋絲不動,像釘在炮門邊的一尊銅雕。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低聲嘟囔,聲音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忽然,他猛地直起身,朝身後指揮台方向揮拳,嗓音穿透浪濤:
到射程了!
這聲喊像一根點燃的火繩,沿著甲板迅速竄進指揮台。周海正單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聞聲立刻把鏡筒往下一放,目光掃過浪頭,果斷抬手:
全體橫船!讓船體側舷對港——用最寬的炮麵招呼他們!
號令一出,鐵甲艦的舵輪迅速轉動,艦首激起一道高高的白弧,整艘戰艦像一條靈活的巨鯨,在海麵上緩緩擺尾。甲板微微傾斜,銅製傳聲筒裡連續傳出低沉的口令聲,炮長們齊聲複述,腳步在甲板上踩出急促而均勻的節拍。
左舷炮——就位!
右舷炮——預備!
鐵甲艦橫身的一瞬,側舷炮門齊刷刷掀起,黑黝黝的炮口如同成排的獠牙,一下子對準了遠處的港牆。灰黃色的岸壁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龐大,炮垛間的青銅炮身閃著冷光,卻一動不動,彷彿尚未察覺死神的降臨。
周海扶著欄杆,目光越過自己艦側那一排森冷的炮口,落在港口的中心。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身旁的副官聽得清清楚楚:
港口目標這麼大,精度再差也落不到海裡。給我傳下去——自由射擊,先打炮台基座,再打旗杆,讓他們的炮火先啞火,再亂心。
副官迅速轉身,口令順著傳聲筒一路滾進炮甲板。裝填手把藥包推入膛室,實心彈被滑車吊起,再穩穩落入炮膛,鐵器相撞的清脆聲此起彼伏。炮長們把火把舉在火門旁,隻待最後一令。
海風忽然變得安靜,彷彿連浪頭都屏住了呼吸。橫過來的鐵甲艦像一把拉滿的弓,成排的炮口就是箭簇,而遠處的港口,則是那即將被洞穿的靶心。
周海抬眼,望著自己艦側那一片黑洞洞的炮口,眼底映著遠處港牆的輪廓。他輕輕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海風,聲音低而篤定:
開火——讓後麵的歐洲木殼子也聽聽,什麼叫鐵板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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