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啪”地爆了個花,昏黃的光晃在桌麵上,映得那幾張草草畫著海灣曲線的羊皮紙像乾枯的樹葉。方纔還拍桌吼叫的商人們,此刻卻像被潮水一下一下拍醒,臉色由漲紅轉為灰白,眼底那簇剛被點燃的火苗漸漸暗了下去。
荷蘭人把空杯往桌中央推了推,杯底與木麵摩擦發出乾澀的“吱呀”,像替他自己開口:“燒船……是解氣,可解氣填不飽肚子。”他抬頭,目光穿過汽燈的光暈,落在東印度公司經理臉上,“先生,您說得輕巧,一把火能讓私掠船半年出不了海。可半年之後呢?他們還能造新船,還能拉新帆,還能再搶。我們呢?我們燒掉的炮彈、還有夜裡摸灣可能被打沉的船——誰來賠?”
葡萄牙人跟著點頭,聲音發啞:“一趟火攻,少說也要耗掉半艙火藥。我的船已經空了一半貨艙,再空下去,連壓艙水都嫌多。真要沉一條,我回去就得把桅杆拆下來當柴賣。”
法國人把那張海灣草圖折了兩折,隨手丟進空酒桶,紙片撞桶底發出悶響,像替他們砸碎的希望墊底:“攻陷港口?先生,您剛纔也說,隻燒碼頭,不進城。現在您又說要我們等‘大軍’——大軍是誰的?是貴公司的,還是我們十幾條破商船臨時湊的?我可不想再被‘聯軍’兩個字騙第二次。上回說好聯合護航,結果臨了還是各顧各。”
英格蘭人把雙手攤在桌麵上,掌紋裡還沾著朗姆酒的黏膩:“諸位,冷靜點。燒船隻是出一口氣,可我們的損失還在。貨被搶了,船員工資照發,保險照賠,股東照催。再賠一條船,我連回倫敦的票錢都湊不齊。除非——”他抬眼,目光掃過東印度公司經理,聲音低卻清晰,“除非貴公司能立刻組織一支真正的遠征軍,拿下他們兩三個重要港口,把貨倉、稅所、修船棚一併控製在手,讓我們能把損失連本帶利撈回來。否則,我寧可現在就掉頭回歐洲,至少還能剩條空船拆賣。”
經理眉頭微蹙,手指在桌麵輕敲,似在權衡。荷蘭人卻已經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把酒杯倒扣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咚”:“先生,我們不是不敢打,是再打就要破產。燒船的火光再亮,也照不亮我們空空的貨艙。冇有實打實的港口、實實在在的貨物補償,我們不會再出一枚炮彈,不會再燃一爐煤。”
葡萄牙人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聳聳肩,聲音疲憊:“再損失下去,我連船上的銅釘都得拆下來賣。燒他們的船?不如現在就回港,把桅杆鋸了當柴火,還能換幾頓熱飯。”
酒館裡陷入死寂,隻有窗外潮聲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像替他們數數——數剩下的銅板,數剩下的木板,數還剩下多少日子可以撐下去。東印度公司經理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勸。他知道,對於這些已經被搶得血本無歸的商人來說,再華麗的戰略,也抵不過一句“彆再讓我賠錢”。
汽燈的光漸漸暗了下去,酒桶裡的朗姆酒也見了底。十幾名商人或倚或坐,臉色灰敗,像一群被潮水拋上岸的破船板,再也經不起下一次風浪。他們拒絕了火攻,也拒絕了幻想——現在的他們,隻想守住最後一塊還能拆下來賣的船板,等著不知何時纔會出現的“大軍”,等著不知何時纔會回來的運氣。
酒館裡燈光昏黃,空氣裡混雜著朗姆酒的辛辣與海藻的腥鹹。十幾名歐洲商人或倚桌或靠壁,臉色仍掛著先前拒絕後的頹唐。就在此時,那名東印度公司經理卻不慌不忙地拉過一張空椅,穩穩坐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諸位,他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地穿透嘈雜,如果這一次有漢國人的鋼鐵蒸汽明輪戰艦參與呢?
彷彿一滴冷水落進沸油,滿桌的酒瓶與杯盞同時一震。商人裡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瞪大眼,昏暗中可見瞳仁裡驟然燃起的火光。
經理不給他們插話的機會,繼續緩聲說道:漢國第二艦隊的副官已經找過我。隻要我們能拉來足夠的人手,他們便願對印度沿海各大港口動手——記住,是港口,不是內陸。至於港口裡的任何財富,他輕輕攤開手掌,做了個任由取之的手勢,漢國人分毫不取,全部由我們支配。
短暫的靜默後,整個酒館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荷蘭人猛地一拍桌麵,震得朗姆酒四濺:漢國的鋼鐵戰艦?那勝算就高了!這大半年來,我可冇少看見那些蠢貨海盜把炮彈往鐵殼上砸——就跟雨點落在鐵桶裡,除了叮噹亂響,連個凹痕都留不下!
葡萄牙人把帽子一把揉在手裡,激動得聲音發顫:小孩子拿拳頭砸鐵板——這句話說得好!有他們在前麵擋炮彈,我們還怕什麼?港口裡的倉庫、貨棧、甚至私掠船積攢的贓物,全都成了我們的補償!
法國人更是直接跳上椅子,揮著空酒瓶,眼睛裡閃著近乎瘋狂的光:乾了!再不乾,我連買船票的錢都冇有了!有鐵殼艦在前,我們隻需要跟在後頭,把能搬的都搬走,把搬不走的燒光——讓印度人也嚐嚐被劫的滋味!
英格蘭人相對冷靜,卻也難掩興奮,壓低聲音問道:漢國人真的一點都不要?煤、糧、彈藥,他們自給自足?
經理點頭,笑得像一隻剛偷到蛋的老狐狸:他們隻要海麵清淨,隻要私掠船再也出不了港。財富?他們看不上。彆忘了,漢國船艙裡堆的是整船整船的煤和鐵,港口裡的那點香料、棉布、銅器,他們連掃一眼都嫌麻煩。
那就定了!荷蘭人高舉空杯,聲音嘶啞卻洪亮,為了被燒掉的貨,為了空空的貨艙——這一回,讓印度人用自己的船廠和倉庫來賠!
十幾隻酒杯撞在一起,酒花四濺,像一場提前到來的慶功。有人踩到長凳上,大聲嚷嚷著要連夜回船裝煤;有人直接扯開領口,彷彿已經聞到印度港口裡飄來的香料味。昏黃的汽燈被他們的喧鬨震得搖晃,光影在牆上扭曲,映出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狼影。
門外,夜風捲著海潮的腥氣湧入,卻吹不散酒館裡升騰的熱浪。此刻,破產的恐懼已被鋼鐵戰艦的幻影擊碎,剩下的,隻有對財富與複仇近乎貪婪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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