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角的彩繪玻璃把午後的陽光切成菱形的光斑,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像一麵搖晃的棋盤。白金漢公爵布希·維利爾斯把指尖抵在杯沿,沉默片刻,終於抬眼,目光穿過淡淡茶霧,落在韓致遠身上。
“韓副總領,”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海風般的穿透力,“關稅的事,我們並非鐵石心腸。若能讓彼此的商旗在對方的港口裡揚得更高,不列顛願意在關稅上留一道活口——隻是,這活口需要一根牢靠的纖繩牽著,免得潮水一次衝得太猛。”
韓致遠微微前傾,指尖在桌麵輕敲,像在給對方的節拍做和聲:“公爵請直言,纖繩的另一頭,您想係在哪兒?”
“羊毛。”白金漢公爵吐出這兩個字,像拋出一枚早已磨亮的砝碼,“不列顛的牧場今年雨水豐沛,羊毛堆得比山還高。若漢國肯以穩定的胃口,每年至少收下一千噸——不必一次吞完,可分季裝船——我便能讓議會的老爺們相信,給貴國讓出的關稅空檔,是換得自家牧場安穩的良策。”
韓致遠眉梢一動,似在掂量那一千噸的重量,又似在掂量潮汐的走向。他冇有立即接話,而是伸手替公爵續上半盞新茶,熱氣氤氳,像給接下來的話加了一層霧簾。
“一千噸羊毛,”他輕聲重複,像在舌尖上試音,“紡城、織坊、氈廠,都能消化,也能讓北方的牧人安心剪春毛。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的海港,“羊毛之外,公爵閣下可還惦記彆的纖繩?”
白金漢公爵嘴角微揚,像終於等到對方落子。他側過身,指尖在桌麵劃了一道無形的航線:“皇家商船。它們跨越大洋,風浪與煤火同在。若能在貴國的碼頭裡享受更輕省的稅秤,更便捷的補給,船主們便會心甘情願把東方的香料、瓷器、茶葉,塞進每一間空餘的貨艙。如此一來,羊毛的纖繩,便與商船的風帆,擰成一股更韌的纜繩。”
彩繪玻璃透進的光斑在地板上緩緩遊動,像一條慵懶的金魚。白金漢公爵布希·維利爾斯起身,長禮服下襬掠過椅腳,發出極輕的沙沙聲。他幾步走到拱形長窗前,指尖在冰涼的木窗欞上一敲,目光越過蔥蘢的梧桐樹冠,落在港口粼粼的水麵上。
外港航道裡,一艘灰黑色船身的蒸汽明輪正以穩健的節奏破浪而行。高大的煙囪吐出雪白汽柱,與遠處蔚藍的天幕相接;輪槳攪動的水花像碎銀,在日光下閃爍成一條流動的光帶。公爵微微眯起眼,瞳仁裡映出那團不斷升騰的蒸汽,彷彿看見一條全新的海上大道正從東方鋪向西方。
他收回手,轉身時背光而立,窗外的強光為他的輪廓鍍出一圈柔和卻鋒利的銀線。聲音不高,卻帶著海風般的穿透力:
“韓副總領,那座不用風帆也能日行千裡的海上之城——”他用下巴輕點窗外,“若肯割愛,不列顛願以最誠懇的代價換取:圖紙、工匠、燃煤配方,乃至隨船技師,都可由貴國開價。我們隻盼一句首肯。”
韓致遠仍坐在原位,指間茶盞未動。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在那艘明輪上停留片刻,隨即收回,像把一柄未出鞘的劍重新納入袖中。瓷盞與杯托輕碰,發出極清脆的“叮”。
“公爵閣下,”他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國之利器,不可示人。蒸汽之槳、鋼鐵之軀,乃漢國命脈所在,恕不外售,亦不外傳。此事,我方並無迴旋餘地。”
話音落下,廳內似有一瞬靜默,連琉璃燈罩裡的火苗都停止了搖晃。白金漢公爵神情未變,隻輕輕頷首,彷彿早知如此,卻仍存一絲遺憾地歎息:“既是命脈,自當珍重。”
韓致遠卻在這歎息裡起身,走到公爵身側,與他並肩望向港口。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長一短,像兩支尚未併攏的桅杆。
“然友誼不可無物為證。”他側過頭,聲音裡帶出一點溫朗的笑意,“新式蓋倫風帆戰船的全套圖紙——桅杆改良、帆索佈局、水密隔艙,乃至銅皮包覆工藝,我方願無償相贈。雖無蒸汽之吼,卻可禦八麵來風;雖無鐵甲之堅,卻可破浪萬裡。圖紙今日即可封存,隨貴國使團同歸。”
白金漢公爵眉峰微挑,灰藍眼底掠過一絲亮光。他凝視那艘仍在遠處航道上拖出長長白練的蒸汽明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彷彿已能感到即將到手的嶄新帆索在掌中繃緊。片刻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笑得既惋惜又釋然:
“風帆雖舊,巧匠翻新,亦可追風逐電。貴國厚意,我代不列顛收下了。”
韓致遠微微拱手,陽光在他袖口暗繡的雲紋上流轉,像把一句無聲的“合作方長”鑲進金線裡。窗外,汽笛與遠風交疊,一黑一白兩道航跡,在碧藍海麵上緩緩延伸,直至天光儘頭。
斜陽越過了彩繪窗欞的最高一格,把會廳的穹頂烘成溫暖的蜜色。長桌上的茶盞已撤,隻餘淡淡桂花香在空氣裡浮動。白金漢公爵布希·維利爾斯背手立在窗前,目光掠過遠處河埠的桅杆與屋脊,忽然輕輕一笑,像是把方纔的遺憾折進了袖口。他轉過身,朝仍坐在案邊的韓致遠微微頷首,語調帶著旅途人特有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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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副總領,既然鐵艦與蒸汽暫不可得,那便換另一種收穫——貴都的風物,總不會吝於展示吧?”
韓致遠聞言,指腹在杯沿敲了敲,發出一聲清脆的迴應。他起身,順著公爵的目光指向窗外,隻見天際線上幾座高塔穿雲而立,塔身青灰,飛簷上懸著風鈴,在晚風裡盪出細碎的清音。
“塔?”公爵眯起眼,饒有興趣地重複。
“塔。”韓致遠含笑確認,“洛陽城裡冇有山,卻借塔作峰。白日裡塔影落在河麵,像一支倒懸的筆;夜裡燈輪轉動,又像舉火照天的星鬥。登臨最高那座,可俯瞰全城瓦脊,亦可遠眺漕河帆影。”
公爵抬手在眉骨上搭了個涼棚,順著指向望去,果然見得塔影與雲影交錯,彷彿一幅正在呼吸的水墨。他輕聲讚歎:“我在泰晤士河畔見慣哥特尖頂,卻未見過如此輕靈的簷角。風鈴聲裡,竟像能聽見時光的滴漏。”
韓致遠笑而不語,隻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若閣下願意,明日午後便可啟程。塔下有老匠人製琉璃風鈴,塔上有藏卷閣,藏得幾卷舊朝星圖。登塔途中,還可嘗一味新摘的櫻桃煎,酸甜恰好,不膩喉。”
公爵垂眸想了想,指尖在窗欞上輕敲兩下,像在心裡撥正行程的鐘擺:“星圖與櫻桃,一高一低,一靜一動,倒也相映成趣。”他抬眼,笑意裡帶著幾分少年般的好奇,“隻是不知,塔階是否陡峭?我這把老骨頭,若在中途氣喘,可要被隨行的小夥子們笑話。”
韓致遠朗聲而笑,聲音在空闊的廳堂裡盪開一圈溫熱的漣漪:“階雖陡,卻設迴廊五折,每折皆有歇腳小亭。亭內備有竹椅與涼茶,登兩步便可坐下與風對飲,絕不會讓閣下失了風度。”
公爵聞言,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像是敲下一枚無形的印璽:“那便說定。待明日會議落筆,我便隨副總領去聽風鈴,吃櫻桃,看星圖。若能在塔頂望見落日把漕河染成熔金,也算不枉此行。”
韓致遠微微拱手,袖口垂落,像一截被晚風折下的竹影:“落日熔金,塔影如戟,本就該與遠道而來的客人共賞。”
窗外,最後一縷斜陽恰好掠過塔尖,風鈴齊聲,清脆得彷彿替兩人把未說出口的約定,牢牢係在了初夏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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