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玻璃透下的午後光斑正緩緩移向長桌中央，像一條慵懶的金色河流。方纔還四散交談的人群此刻已在廳內重新聚攏，卻都默契地放輕了腳步，彷彿怕驚動那縷浮在空中的茶煙。紫檀椅背一排排整齊列開，椅腳與地板摩擦出細碎的輕響，像給即將到來的對談奏起無聲的序曲。
白金漢公爵布希·維利爾斯在最後一縷陽光爬上袖口時，輕輕落座。銀灰禮服的翻領上還留著方纔與人握手時的溫度，薔薇徽章在胸口映出一點柔亮的火。他並未刻意挑選位置，卻恰好停在了韓致遠左手邊那張空椅上——兩把座椅間距不過一臂，恰好能讓彼此的呼吸與茶香交融。
韓致遠正把一隻細瓷茶盞放回托盤，指尖沾了水汽，在杯沿留下半彎月牙形的指痕。他側頭，目光與公爵不期而遇，唇邊便先浮出一抹禮貌的笑；那笑意不深，卻像春夜河燈，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
“旅途勞頓，還望茶能解乏。”韓致遠的聲音不高，卻恰好蓋過遠處一聲汽笛的餘韻。他抬手替公爵斟了七分滿，熱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像一層輕紗，把尚未出口的言辭先過濾得柔和。
公爵雙手接過，杯沿輕碰唇瓣，先嗅後抿，眉梢微挑，露出幾分真誠的讚賞：“湯色透亮，回甘悠長，竟帶一點江南荷香。”他說得極慢，每個音節都裹在熱霧裡，彷彿怕驚擾茶中沉睡的風味。
韓致遠輕笑，指尖在桌麵敲出兩聲極輕的節拍：“若喜歡，回頭包一罐新製的明前龍井，權作午間的小禮物。”
公爵微微頷首，目光掠過杯沿，落在對方袖口那方暗繡的捲雲紋上，語速放得愈發從容：“禮物不敢妄收，但若能在貴國多留半日，親眼看一看那條不用風帆也能劈浪的鋼鐵钜艦，便是此行最大的驚喜。”
話音至此，兩人相視而笑，眼角的細紋在光斑裡同時舒展。廳內人聲如潮，卻像被無形的簾子隔在數步之外；他們身邊隻剩茶香、光影與漸起的蟬聲。
公爵把茶盞放下，杯底與托盤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叮”。他側過身，手肘抵在椅扶手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花園：“我聽聞貴國的火車能在半個時辰裡穿山越嶺，若真有此神速，下次我返航，便可省去半月顛簸。”
韓致遠也順勢側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顯而易見的輕快：“若閣下肯賞光，明日便可登車。車廂裡備了軟榻與熱茶，窗外是春麥與杏花，一路坐到港口，再換乘蒸汽明輪，潮聲與汽笛同奏，也算一段別緻旅程。”
公爵聞言，指尖在扶手上輕敲一拍，像是替那想象中的汽笛做了迴應。他抬眼，笑意裡多了幾分少年般的好奇：“那我可要預先討一張座位票，最好靠窗，能看儘貴國河山。”
韓致遠舉杯致意，杯沿映出對方薔薇徽章的倒影，像把兩枚不同國度的徽紋融進同一圈漣漪裡：“票已備好，隻待閣下點頭。”
彩繪玻璃透進的斜陽，把兩人的側影投在烏木長桌上，一道金，一道銀，像兩柄尚未交鋒的劍。
韓致遠把茶盞推到桌心，瓷蓋輕釦，發出一聲脆響，彷彿給接下來的話起了個調子。他微微揚眉，笑意卻藏在眼角的細紋裡：“公爵閣下，關稅這道門檻，若肯一起往下削，削得夠低，商隊的風帆就能一起鼓得更高。商品在彼此的碼頭自由落腳，不必再層層盤查，也不必再為每一箱茶葉、每一匹綢緞付買路錢——這買賣，閣下覺得可動心？”
白金漢公爵布希·維利爾斯冇有立刻回答。他先端起茶，借氤氳的水汽遮住一瞬的遲疑。茶香混著廳外飄進來的槐香，在他唇邊短暫停留，又被他輕輕吐出。
“關稅之牆，若能矮些，自然令人嚮往。”他放下杯，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聲音低得幾乎隻能讓兩人聽見，“可牆若矮得太多，潮水便一湧而入。貴國的織機晝夜不息，鐵爐通紅，貨品像春汛的鮭魚，量多、價低、成色又好。倘若無遮無擋地湧入泰晤士河兩岸，我們的織娘、鐵匠、製革匠，隻怕連喘口氣的空隙都冇有。”
韓致遠並不急，反而笑了，像聽見一條早已預料到的暗流。他側身，從碟子裡拈起一塊玫瑰酥，指尖輕輕一掰，酥皮碎成細屑，落在瓷盤裡，像一場無聲的雪。
“公爵閣下擔心的，是浪頭太大，沖垮堤岸。”他聲音放得更緩，“可堤岸若築得巧，也能讓浪頭推著磨坊。貴國的精紡羊毛，在我方同樣渴求。若彼此敞開，貴國的工匠不必減爐熄火，隻需換一把火鉗，改一改花樣——同樣的爐火，燒的是更遠的銷路。”
白金漢公爵的眉梢輕輕一動，像微風掠過湖麵。他抬手，指尖在茶杯沿口轉了一圈，彷彿在描摹一條尚未畫出的航線。
“道理我懂。”他歎息裡帶著一絲苦笑，“可議會裡那些老爺，日日盯著工坊的煙囪，生怕它冒出的不是煙，而是選票。若一夜之間，街頭的織機蒙塵，鐵砧沉默，他們的嗓門會比蒸汽機更響。”
韓致遠把掰開的玫瑰酥遞到公爵麵前，像遞上一枚小小的和談信物。
“那就把潮水切成細流。”他聲音輕，卻帶著韌勁，“分門彆類，先讓彼此最渴的那幾樣先行。其餘貨品，可設一道逐年遞減的閘門，讓工匠們看得見浪頭，也看得見時間。至於遠洋商隊——”他指尖在桌麵輕輕畫了一個圈，“我們的鐵甲船可為貴國護航，貴國的商旗亦可掛在我方桅杆。風浪同擔，利潤同分，閣下以為如何？”
白金漢公爵垂眸，看著那半塊玫瑰酥，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一點無奈的坦誠。
“韓副總領，您把最難啃的骨頭，包進了最甜的酥皮。”他伸手接過，指尖沾到一點糖霜，卻毫不在意，“此事我須帶回泰晤士河，讓議會的老爺們先嚐一嘗這甜味，再決定要不要咬碎骨頭。”
韓致遠舉杯，以茶當酒，輕輕碰了碰公爵的杯沿。清脆一聲，像給這場尚未落筆的契約，敲下一枚無形的印章。
“甜味已遞，骨頭仍在。公爵閣下慢慢嚼，我們等得起。”
斜陽在這一刻悄悄移過彩繪窗欞，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交彙，又分開，像兩條尚未完全並軌的航線，卻已遙遙望見彼此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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