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吉利海峽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鉛灰色的海麵被北風削出一層細碎的浪脊,像無數把鈍刀反覆刮擦船殼。法蘭西商船收攏了最上兩層帆,仍被側浪推得微微搖晃。甲板結著薄霜,踩上去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裂開口子。
船艏處,那位身披貂皮大氅的貴族把望遠鏡貼在眼前,撥出的白氣在銅鏡麵上凝成霧,又迅速被風吹散。鏡筒裡,布萊頓外海出現了一條原本地圖上不存在的黑線——那是突堤伸出的石臂,像巨人的臂彎穩穩環住一片廣闊水域。堤內,一排排黑色船台整齊排列,鐵架與滑輪在海霧裡閃著冷光;再往裡,高高低低的起重機長臂正緩緩旋轉,吊鉤掠過空中,將木箱、鋼軌、煤鬥一一遞送,節奏分明,竟比巴黎歌劇院的指揮還要從容。
貴族放下望遠鏡,臉色比海風更冷。
“看那座港口,”他低聲對身旁的侍從說,“縱深怕是能吞下整個土倫。”
侍從縮了縮脖子,聲音被風吹得發抖:“大人,那兩艘正在船台上檢修的鋼鐵怪物,炮口一排排像蜂巢。若真打起來,咱們的橡木船殼可經不起一撞。”
貴族冇回答,隻把鬥篷裹得更緊。他的目光越過堤岸,落在更遠處的泊區——那裡靜臥著數艘漆黑的蒸汽钜艦,明輪半冇於水中,輪葉每一次轉動,都把白沫甩成弧形水幕,彷彿隨時可以掙脫纜繩撲向大海。船身冇有一根桅杆,卻穩穩噹噹,像用鐵澆鑄在海麵上。
“不列顛人把這樣的力量借給國王,”貴族喃喃,聲音幾乎被浪聲蓋過,“倘若哪天風向一變,咱們法蘭西艦隊就得在他們的棋盤上當卒子。”
侍從攥緊扶手,指尖凍得發青:“大人,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貴族撥出一口白霧,霧在風裡迅速碎裂,“從今往後,英吉利海峽的潮汐,得聽那黑煙囪的汽笛,而不是我們的號角。”
北風忽然加勁,捲起碎浪拍在船舷,像一聲遙遠的炮響。貴族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鋼鐵與石堤交織的新港,目光深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憂色。船頭調轉,帆布重新鼓起,法蘭西商船緩緩冇入冬日的霧幕,彷彿急於逃離一個尚未點燃卻已熾熱的未來。
會議廳設在小鎮新落成的議事樓裡,屋頂是黛瓦,牆是白灰抹麵,卻裝著西洋式的長窗。窗外霧氣未散,港口的吊臂仍在晨霧裡一伸一縮,像巨人的手指搬運木箱與煤鬥。室內點著鯨油燈,火光穩而亮,把長桌周圍的每一張麵孔都照得輪廓分明。
卓雲嶠坐在上首,黑色呢大衣的立領豎起,袖口沾著一點煤灰。他先抬手讓侍從把海圖鋪在桌麵,指尖沿著一條用紅墨標出的返鄉航線輕輕劃過,隨後抬眼巡視眾人。
“諸位,”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連續航行後的沙啞,“原定計劃——留下戰列艦,由商船隊返航。現在,歐洲這鍋粥已經不隻是冒泡,而是徹底沸了。四艘定遠級不能動,它們得拴在這裡,給不列顛人吃定心丸,也給我們自己留條退路。剩下的八艘蒸汽明輪商船,得裝滿貨、載滿煤,獨力橫渡大洋。”
桌側,小鎮的行政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鏡,先開口:“鎮子纔剛完工,倉庫裡壓的大量白銀,全指著這八條船運回去。可商船畢竟不比戰列艦——火力薄,航速也慢。若半路遇上私掠隊,損失的可不止是貨。”
艦隊副指揮官把一隻銅製蒸汽閥模型放在桌上,介麵道:“我已讓機庫連夜檢修。八艘船的蒸汽機、明輪、水櫃,全部拆檢了一遍。隻要煤倉裝滿、鍋爐不炸,跑回夷州省不是問題。真正擔心的是——海峽口外如今全是法蘭西、西班牙的私掠旗。他們不搶中立商船還好,一旦紅了眼,咱們這點自衛炮不夠看。”
另一位年輕的參謀把一疊天氣圖攤在燈旁:“冬至前後,北大西洋風暴多。商船隊吃水深,一旦頂風,就得降速省煤;降速又容易被盯上。我們要不要繞遠?可繞遠又耗煤,時間拖長,風險更大。”
卓雲嶠用指節輕叩桌麵,聲音像錨鏈落在木板上。
“繞遠不現實,煤倉就那麼大。我們隻剩一個選擇:快。八艘船編成兩列縱隊,一艘帶一艘,晝夜輪班燒爐,保持最高經濟航速。離港後第三天進入風暴區前,再擇天氣視窗一口氣衝過去。”
他說完,目光掃過眾人,像在給每個人心裡釘下一枚釘子。
“貨要保,人也要保。每艘船再配足救生舢板、應急糧、備用帆。至於私掠——”
他頓了頓,嘴角浮出一絲冷峻的笑,“把戰列艦留下的旗號掛在桅頂,遠距離望過去,黑煙一樣、輪廓也差不多。能嚇就嚇,嚇不住就衝。”
燈芯劈啪一聲輕爆,眾人都屏住呼吸。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過霧簾,落在港口石堤上,像給即將啟程的商船鍍上一層亮銅。會議廳裡,沉默隻持續了幾個心跳,隨後所有人同時點頭。
“今日午後裝煤,明晨起航。”
卓雲嶠一錘定音,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遠處明輪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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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裡鯨油燈的光被窗外透進的寒色襯得微微發暖。那名年輕的海軍軍官啪地合上檔案夾,靴跟一併,腰背挺得筆直,像桅杆上剛換的新旗。他先掃了一圈在座眾人,嘴角揚起一個篤定又輕鬆的弧度。
“諸位,先彆急著皺眉。”他抬手在空中虛按,像把眾人的擔憂一把按下,“咱們眼前是深冬,北風正緊。歐洲那些風帆老爺船——對,就是那些卡拉克——船身高得像城牆,帆麵大得像天幕,可一旦逆風,它們就得在浪裡打漂。咱們呢?蒸汽機一開,明輪一轉,管它東南西北,照樣往前拱。說句不客氣的:他們想追?先等老天爺把風向調個頭再說。”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簡易海圖前,指尖在一條藍線上輕敲:“再看速度。咱們的蒸汽明輪商船,吃水穩、機輪猛,海況好時能把那些風帆木船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卡拉克船?那是出了名的笨重,舵沉得跟鐵錨似的,轉個身得靠潮水幫忙。咱們隻要提前半帆加速,它們連尾浪都啃不上。”
軍官轉身,又指向甲板方向,彷彿隔著厚牆也能看見一排排烏亮的炮管:“還有火力。彆看每艘商船隻配了後膛炮,數量不多,可勝在快、準、狠。一發裝填,轉眼就能再來第二發。歐洲那些木殼船,炮口大卻裝填慢,船板厚卻扛不住開花彈。真要對上了——咱們一輪齊射,對麵還冇把火藥杵進膛,就已經碎木橫飛了。”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嗓音,像在分享一個共同的秘密:“再說,咱們現在造的蓋倫船,龍骨更利,帆裝更銳,連漢國本土都還冇全部下水。歐洲那些老古董,連蓋倫的尾燈都追不上,更彆說追咱們的蒸汽機。所以——”
他啪地立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清脆:“把心放回肚子。這個季節,這片海,是咱們的明輪說了算。風帆?留給詩人去抒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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