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裡，炭火盆燒得正旺，火星偶爾劈啪一聲，像在附和眾人的笑聲。
行政官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一拍膝蓋，笑出了聲：
“嘿，咱們又不是冇坐過明輪船，那輪子一轉，管它是東風西風，統統踩在後頭。歐洲那些卡拉克？順風撐死跑八節，逆風就得把屁股調過來倒著走——咱們的蒸汽機一吼，哪怕最慢也比他們頂風快上一截！”
旁邊管倉庫的老管事把兩手往袖筒裡一揣，眯著眼接話：
“可不是嘛！明輪船頭一壓，白浪劈開，那些老木殼船隻能在後頭啃水花。他們要是追，頂多聞咱們煙囪裡的煤煙味兒。”
一陣鬨笑。
年輕書記員舉起空茶杯當望遠鏡，對著窗外比劃：“諸位想想——對麵鼓著大肚子帆，一寸一寸往前挪；咱們這兒突突突，黑煙一吐，整條水線往後扯。要是真碰上，他們連咱們船尾燈都摸不著！”
管工程的把袖口捲到肘子，順勢往椅背一靠，朗聲補刀：
“再說了，咱們的船殼是鐵板包鋼骨，卡拉克那些前膛炮打上來，叮叮噹噹聽個響，連漆皮都蹭不掉。他們要是開火，咱們隻管往前衝，頂多留幾個小凹坑當紀念！”
笑聲更大了。
有人學著卡拉克船長的腔調，捏著嗓子喊：“喂——前麵的鐵船，等等我們，風向要變啦！”
另一人介麵，故意拖長音：“彆急，我們先繞地球一圈再回來接你們！”
炭火盆裡的火苗被笑聲震得跳了跳，映得每張臉都紅撲撲的。
議事廳裡炭火劈啪，方纔的笑聲還掛在屋梁上，卓雲嶠卻倏地起身，長靴踏在柚木地板上“咚”的一聲，像一記悶錘把空氣敲得驟然收緊。他雙手撐在桌沿，背脊繃得筆直，目光掃過一圈，燈光映在他眸子裡，亮得像剛淬火的刀。
“好了，玩笑到此為止。”
聲音不高，卻帶著海上號令慣有的穿透力，眾人笑意一下被壓回喉嚨裡。卓雲嶠抬手，指尖在桌麵那張返航路線圖上重重一點。
“聽清楚——這次貿易所得，除了留鎮備用的一半，其餘全部裝船。近百萬白銀，一塊也不能短。”
他停頓片刻，讓“近百萬”三個字在每個人耳膜上滾過，像沉甸甸的錨鏈。“要是途中出了岔子，彆說軍法，就是良心這一關，咱們誰也過不去。”
他直起身，目光從航海官掃到補給官，再到機庫主管，像把每個人釘在座位上。
“立刻行動——”
“第一，八艘蒸汽明輪商船全部加滿淡水。淡水倉要清，濾網要洗，寧可多耗半天，不準帶一滴鏽水出海。”
“第二，煤倉給我壘到頂。煤塊挑乾、挑淨，潮煤、碎煤一律換掉。輪機長親自驗收，誰敢塞次煤，回港就給我背煤筐。”
“第三，食物按雙倍配給。醃肉、乾餅、柑橘、茶葉，一樣不少。夥伕盤點後簽押，少了分量自己跳海補。”
“第四，航海圖全部換新。舊圖折角、汙跡、缺頁的一律作廢。測繪官今晚前把最新洋流、暗礁標註清楚，天亮前交到我桌上。”
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放緩，卻更沉：“我本打算親自押隊，但不列顛這邊離不開人。你們替我走，也替我擔。記住——白銀在，人在；白銀失，命賠。”
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拉得老長，像另一副鐵錨。眾人齊刷刷起身，腳跟併攏，低聲應“明白”。卓雲嶠一揮手，像把無形的令旗劈下：“散！天亮前全部就位，誤時者軍法從事！”
靴跟踏地聲、紙張翻動聲、門板開合聲頓時連成一片。卓雲嶠立在原地，看著最後一盞燈被提走，火光在他眼底跳動，像提醒他：百萬白銀的重量，此刻已牢牢壓在這八艘船的每一顆鉚釘上。
議事廳的燈火已經熄去，隻剩走廊儘頭一盞小鯨油燈在玻璃罩裡輕輕搖晃。卓雲嶠推開側門，踏進空無一人的休息室。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另一副錨鏈，靜靜地拖在橡木地板上。門一關，外頭的風聲、輪機聲、口令聲頃刻被隔在厚壁之外——這裡隻剩他自己的呼吸，和燈芯偶爾炸出的輕響。
他走到窗邊，把百葉簾放下，隻留下一道縫隙讓冬夜的寒氣往裡鑽。隨後，他從貼身內袋取出一封折得極薄的信箋。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卻壓得極緊，封口處用火漆封著一枚小小的篆印，在燈下泛著暗紅。卓雲嶠用指甲輕輕挑開火漆，紙頁展開時發出極輕的“嚓”一聲，彷彿怕驚動誰似的。
信是出發前總領親手交給他的。紙上的墨跡帶著鬆煙的微苦，字跡瘦硬，卻一筆不亂。他把它攤在桌案中央，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細看——
第一行就讓他挑了挑眉：
“查理一世好麵子又愛打仗，送他喜歡的，彆送他要不起的。”
他慢慢往下看，像在給腦子打補丁：
——寶刀、駿馬、瓷器、好茶，都行；後膛火炮、後膛步槍，一律免談。
——想要船？行，蓋倫風帆隨便造，炮口從三磅到三十二磅都能給；想要蒸汽機？就說技術不成熟、煤質不合，軟釘子頂回去。
——不列顛煤多，能買就買，買不著就換貨；議會那幫人比國王滑，真鬨翻，可以出兵保查理一命，但彆陷太深。
最後一句寫得小，卻最重：看完燒掉，彆讓第三個人看見。
他看完，把紙湊到壁爐火苗上。火焰“噝”地捲上去，字跡扭曲、發黑，最後變成一撮灰。他用指尖輕輕一撚，灰就散在銅盤裡，風一吹，連影子都冇留下。
火舌還在舔柴，他盯著那一抹紅，自言自語：
“船、煤、炮，都按劇本走。接下來就看查理怎麼接招了。”
說完，他拍拍手上的灰，推門出去。冷風立刻灌進來，把最後一絲煙味也捲走，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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