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的會客室裡,西洋掛鐘剛敲過三下,銅擺的餘音還在高窗間晃盪。張誌遠把身子往椅背裡一靠,指尖在扶手上來回敲,像在給心裡的無奈打拍子。對麵,幾名大明使者肩並肩坐成一排,衣襬上的海鹽漬還冇乾透,額角細汗一層疊一層,卻冇人敢抬手去擦。
張誌遠掃過他們——臉色蒼白,袖口磨得起毛,顯然一路顛簸冇顧得上換洗。最靠左的那位懷裡抱著封匣,漆封裂了口,露出裡頭卷軸的暗紅邊;中間那位雙手搭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像隨時要跳起來再喊一句“救急”。可他們越緊張,張誌遠越覺得這場麵滑稽:自己家總督吃了敗仗,卻跑到漢國一省之長的會客廳裡求救,彷彿他手裡攥著一支能跨海平亂的隱形軍團。
“諸位,”張誌遠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海風般的涼意,“你們總督的摺子,我收下了;可出兵這事兒,不是我能拍板的。漢國的規矩你們也清楚——調兵得走洛陽的國家會議,或者軍部直接下軍令。我?不過管管民生、稅收、港口調度,連調一艘炮艇都得層層請示。你們讓我‘立刻發兵’,這話要是傳回洛陽,怕是要被當成笑話貼在議政廳牆上。”
他說得慢,字句卻像鈍刀子,一點點割掉使者們臉上的血色。最右邊的年輕人喉嚨滾動,似乎想爭辯,被中間那位用肘子輕輕一頂,又把話咽回肚裡。
張誌遠心裡歎了口氣。他能想象此刻城外的百姓怎麼嚼舌根:大明官軍自己打輸了,船還冇靠岸就哭爹喊娘求外援,真是把“宗主國”的臉麵丟進海裡餵魚。更荒唐的是,他們竟把希望押在他這個“省長”頭上——行政體係的頭兒,管的是稅票、碼頭、糧倉,管不到一顆子彈的去向。
“這樣吧,”他敲了敲桌麵,把聲音放軟,“摺子我會按程式遞上去,洛陽怎麼議、軍部怎麼批,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們先安頓下來,等訊息。至於泉州眼下——”他頓了頓,目光掠過使者們乾裂的嘴唇,“我能做的,是讓港口多備些乾糧和淡藥,萬一難民湧來,不至於餓殍遍地。彆的,恕我無能為力。”
話音落下,會客室一時靜得能聽見掛鐘齒輪的哢噠聲。使者們麵麵相覷,眼底那點“救世主”的火苗被現實的海風撲得隻剩一縷青煙。張誌遠起身,袍角掃過地毯,像替這場荒謬的求援畫上句點。走到門口,他回頭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下次打仗前,記得先數數自己兜裡幾枚銅板,再決定要不要把希望押在彆人身上。”
會客廳裡,西洋掛鐘的銅擺還在來回晃,那聲音像一把鈍鋸,鋸得人心裡發毛。
幾名大明使者齊刷刷起身,衣襬帶翻了茶盞,茶水順著桌沿滴到地毯上,暈開一片暗色。為首那人雙手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走投無路的急迫:
“張省長,念在往日與熊總督的交情,您就破一次例吧!隻需一支偏師,一條火船,便能解泉州燃眉之急!”
張誌遠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步,回過身來。他冇有立刻開口,隻是抬手把門邊的百葉簾“唰”地推上去,讓正午的陽光直射進來,照得眾人睜不開眼。隨後他雙手插進西裝褲袋,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破例?行政體係裡冇有‘破例’這兩個字。我是省長,管的是預算、港口、糧稅、學校、醫院,可不管槍炮彈藥。調兵、調艦、開火,全得走國家會議和軍部流程——我一張公文都發不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張灰敗的臉,繼續道:
“再者,就算我有心,也輪不到我簽字。漢國的製度寫得明明白白:省府與軍部互不統屬。我今天要是擅自動用一兵一卒,明天就得收拾行李去洛陽接受調查。你們想讓我拿烏紗帽換泉州城?抱歉,這買賣我賠不起。”
使者們麵麵相覷,為首那人還想再求,張誌遠卻抬手止住,聲音陡然拔高:
“把希望押在我身上,不如押給海上的那些海盜團。至少他們認銀子、認船貨,不認朝廷空頭詔書。至於人家信不信你們大明人——”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
“你們皇帝金口玉言,說封賞就封賞,說欠餉就欠餉,翻臉比翻書還快,海上的人心裡都有本賬。想雇海盜?先拿真金白銀出來,再談交情。”
話音落下,會客廳裡隻剩掛鐘的滴答。
大明使者們僵在原地,臉色由灰轉青,再由青轉白。
張誌遠整了整袖口,像撣去一點看不見的灰塵:
“話已至此,諸位自便。港口有驛館,也有回大明的商船,想留想走,請便。但彆再把‘破例’兩個字掛嘴邊——在漢國,製度就是製度,誰踩線,誰就出局。”
他微微頷首,算是送客,隨即推門而出。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筆直的分界線,
把“可以商量”與“絕無可能”清清楚楚地劃在眾人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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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的門在張誌遠身後闔上,銅鎖落下,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陽光被百葉窗切成細長的條,斜斜地落在地毯上,也落在幾名大明使者的肩頭。他們仍保持著抱拳的姿勢,彷彿那姿勢能替他們留住最後一絲體麵。良久,為首那人把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便是……漢國的規矩。”
他聲音低啞,像被砂紙磨過,目光掃過同伴,帶著幾分自嘲,“在咱們那兒,總督一句話,兵、糧、刑名一把抓;可到了這兒,省長連一顆子彈都調不動。”
旁邊年紀稍輕的使者苦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來時我還以為,隻要說動這位省長,便能借到火船、借到火槍——如今看來,竟是我癡人說夢。”
“不是夢,是咱們把大明的尺子帶到了漢國的地麵。”
第三位使者歎了口氣,轉身望向窗外。港口吊臂正緩緩移動,鐵鉤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更遠處的軍艦泊位空空蕩蕩,桅杆與煙囪分屬不同的世界,“在這兒,軍政像兩條鐵軌,平行卻永不相交。誰敢越線,誰就翻車。”
“翻的不止車,還有烏紗帽。”
為首那人接話,語氣裡帶著苦澀的幽默,“咱們總督一紙手令,可令千帆齊發;可漢國的省長若敢擅自調兵,明日就得收拾包袱去京城受審。想想也是——若軍政不分,今日借兵,明日便可能借糧、借地、借國庫,製度也就塌了。”
年輕使者垂下頭,盯著自己沾滿塵土的靴尖:“那咱們怎麼辦?回泉州,還是……另尋他途?”
“回泉州,是送死;留在這兒,是等死。”
為首那人深吸一口氣,彷彿把港口的鹹腥一併吸進胸腔,“但至少,咱們看清了漢國的底牌——他們不會因為舊交情而破例,也不會因為咱們的眼淚而鬆口。想活下去,隻能按他們的規矩來:要麼掏錢雇船,要麼去海上找那群認錢不認人的海盜。”
“可海盜信不過朝廷的空頭支票。”
“那就把空頭支票換成真金白銀。”
為首那人苦笑,拳頭攥得咯吱響,“咱們皇帝一諾千金,卻常被風吹走;可漢國的製度,一字千金,風吹不動。今日算是領教了。”
窗外,一艘漢**艦緩緩駛過泊位,煙囪吐出濃白的蒸汽,像一道無形的牆,把“行政”與“軍事”兩個世界分得清清楚楚。
幾名使者對視一眼,終於鬆開緊繃的肩膀,臉上浮現出同一種認命的疲憊。
“走吧,”為首那人輕聲道,“去碼頭問問下一班回大明的商船,何時起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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