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緩緩駛離石堤,桅杆上的白帆在風裡鼓得發脹,卻顯得單薄。
使者們站在尾樓,手扶欄杆,回望身後的港口——那一刻,他們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也忘了。
最先撞進眼簾的,是一排龐然的側影:桅杆高聳如林,帆布層層疊疊,單是船身便比他們的福船長出整整一截。那些風帆大船,每一艘都像一座浮動的城堡,船舷漆得漆黑,銅炮口森然列陣,連錨鏈都比他們船上的纜繩粗重。海風掠過,帆布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隨時能捲起千堆浪。
而更令他們喉頭髮緊的,是泊在深水區的那些鋼鐵怪物——通體黝黑,煙囪筆直刺向天空,黑煙滾滾,像一條不肯散去的黑龍。明輪在船舷兩側緩緩轉動,攪起雪白的浪花,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彷彿鐵獸的心跳。冇有一根桅杆,卻能在逆風裡穩穩前行;冇有一片風帆,卻能把海麵犁出一道筆直的溝。使者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船,連夢裡都不曾出現過。
“這……這便是漢國的船?”
最年長的使者喃喃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伸手想抓住點什麼,卻隻摸到冰冷的欄杆。
“咱們的福船,在他們麵前,像一片枯葉。”
年輕的使者低聲接話,眼裡閃著複雜的光——既有震撼,也有刺痛。他想起泉州港裡那些千瘡百孔的戰船,船板滲水,桅杆開裂,火炮鏽得拉不開火門。而眼前這些風帆钜艦與鋼鐵明輪,卻像剛剛從煉爐裡取出,渾身透著新生的鋒芒。
風更冷了,使者們卻不約而同地鬆開鬥篷,彷彿這樣就能讓胸口的悶痛散得快些。
“他們才立國多久?船卻一艘比一艘大,炮一門比一門遠。”
“咱們呢?還在用舊年圖紙,修修補補,連釘子都要省著用。”
話語短促,像怕被彆人聽見,更像怕被自己聽見。苦澀在舌尖化開,比海風更鹹。
福船繼續向外海滑去,港口燈火漸漸縮成一條金線。使者們仍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些黑煙與帆影,直到眼眶發酸。
“回去之後,怎麼跟總督說?”
“說咱們看見了未來——隻是那未來,不屬於咱們。”
最後一縷夕陽沉入海麵,黑暗湧上來,把港口、钜艦、黑煙,一併吞冇。隻剩福船孤零零的桅杆,在風裡搖晃,像一根快要折斷的蘆葦。
落日把海麵熔成一層銅,船舷被浪頭拍得嗡嗡作響。
鄭家主艦的艉樓上,鄭芝龍背手而立,衣襬被風鼓起,像一麵半舊的旗。鄭芝虎從甲板噔噔噔跑上來,手裡拎著半壺冷茶,先給自己灌了一口,再把壺遞過去。
“哥,倭國那邊來信了。”
鄭芝虎抹了把嘴角,聲音壓得極低,“大將軍要在各港設‘在番奉行’,說是整頓商稅,其實就是派人盯著咱們。”
鄭芝龍接過茶壺,冇喝,隻是望著遠處漸沉的日頭。
“意料之中。咱們是外人,刀柄終究握在人家手裡。”
他頓了頓,又問,“咱們的貨棧呢?”
“還能撐一季。”
鄭芝虎踢了踢腳邊的纜繩,眉間擰著疙瘩,“可一旦奉行入駐,抽稅、盤查、再卡個通行證,咱們就像被拴了鼻繩的牛——牽著走也得走,不牽也得走。”
鄭芝龍輕笑一聲,卻帶著澀味。
“還記得去年在堺港,咱們一箱生絲換三箱銀子,倭國商賈爭得臉紅脖子粗?如今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我們把利潤吐回去大半。”
鄭芝虎把拳頭攥得咯吱響。
“那就換港?長崎、平戶、博多……總有縫隙可鑽。”
“縫隙?”
鄭芝龍搖頭,目光掠過船隊桅杆,像在看自己多年的心血,“縫隙是給小魚小蝦的。咱們船大、貨多,掉頭慢。今天退半步,明天就得退一裡。再往後,連岸邊都靠不上。”
海風掠過,帶著潮腥味。虎沉默片刻,忽地壓低嗓子:
“哥,要不把銀子挪去呂宋?那邊漢國商館剛起,缺貨缺得緊。”
鄭芝龍側過臉,眼裡映著最後一抹殘陽。
“倭國這盤棋,咱們下了十年,說棄就棄?”
他把壺口朝下,讓剩下的茶水一滴一滴落進海裡,像在給什麼送行。
“再拖一拖吧。”
鄭芝龍深吸一口氣,聲音被浪聲蓋得幾乎聽不見,“先把手裡的貨清完,再探探奉行到底要收幾成。真要翻臉……”
他抬眼,目光穿過暮色,落在遠處自家船隊黑壓壓的桅影上,“那就把桅杆砍了做木筏,也得把兄弟帶出去。”
鄭芝虎冇再說話,隻是重重拍了拍兄長的肩。
銅鑼聲從底艙傳來,晚炊的炊煙在風裡扭成細線。
夜色壓下來,船隊像一串沉默的島,浮在漸漸暗下來的海上。
夜風掠過甲板,火把的光被吹得東倒西歪。軍師披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鬥篷,從陰影裡走出來,腳步輕得像貓。他先向兩兄弟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帶著潮水的涼意。
“二位當家,容我說句直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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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過海麵上連成片的桅杆,像在看一片隨時會散去的雲。
“咱們終究是大明的種,掛的是大明的旗。倭國再富,也不是咱們的土。如今大將軍在江戶城捱了漢國艦隊的炮,臉麵丟儘,心裡那把刀正磨得飛快。下一步,他若不拿咱們這些外人開刀,他拿什麼向幕府、向百姓交代?”
鄭芝龍把眉一挑,冇出聲。軍師繼續道——
“倭國講究的是‘鎖國’的根,如今這鎖被炮聲震裂,大將軍第一個念頭就是補鎖。補鎖最順手的一招,便是清外。碼頭、貨棧、倉庫,甚至咱們留在岸上的人頭賬簿,都會被他一把火燒得乾淨。到那時,咱們再硬撐,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
鄭芝虎拳頭攥得咯吱響,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軍師卻緩了語氣,像怕驚動夜色裡的潮水——
“二位彆誤會,我不是勸你們現在就拔錨。我是說,根子得往回紮。倭國的銀子,再香也隻能聞一陣;大明的岸,再亂也是生咱們養咱們的地方。如今大明烽煙四起,正是用人用船的時候。咱們把船、把兄弟、把多年跑海的底子,一併帶回,纔是正路。留在倭國,是客;回大明,再亂也是主。”
風突然緊了,吹得火把劈啪一聲爆響。軍師微微側身,讓火光映在自己半張臉上,像把未儘的話藏進陰影。
“話止於此。二位當家心裡自有天平,我隻提醒一句——外人的屋簷,再寬也遮不住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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