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撕開的黑布,殘陽最後一抹血紅掛在天邊,卻被突如其來的硝煙瞬間吞冇。
最先駛出缺口的馬車剛碾過倒塌的牆基,車轅上的銅鈴還未響第二聲,前方荒草裡忽地立起一道人影,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彷彿枯黃的地皮突然裂開,吐出一排黧黑的剪影。他們手裡擎著各式火銃——三眼銃的銃管並排如獠牙,鳥銃的細長銃身在晚風裡抖動,黑洞洞的銃口同時抬起,像一片驟起的枯樹林指向了出口。
火繩在風裡“嗤啦”一燃,火星濺落。
轟——
第一輪齊射炸開,火光像鞭子抽在暮色上,碎裂的鉛彈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最前頭的兩架馬車連人帶馬被彈雨掀翻,車轅斷裂,木屑與血沫一同飛濺。馬匹嘶鳴著跪倒,脖頸噴出的熱血灑在雪泥裡,瞬間凝成黑紫的冰花。車伕們甚至來不及勒韁,胸口便開出拳頭大的血洞,身體被衝擊力拋向半空,又重重砸回地麵,發出沉悶的鈍響。
硝煙尚未散去,第二輪火光已在草叢深處亮起。
彈雨潑灑而來,鐵砂與碎石混雜,打在殘破的車板上劈啪作響。一名夥伕剛把糧袋推上車廂,便被流彈掀去半邊臉頰,他踉蹌著撲倒,手裡的糧袋滾落,白米混著血水流進轍痕。後麵的馬車緊急勒馬,馬蹄在凍土上刨出深深的溝槽,卻被第三排火銃的齊射攔腰截斷。鉛彈穿透木板,木屑如刀,車廂裡搬運的士兵被震得倒仰,火藥箱翻倒,黑藥撒了一地,火星一落,轟然炸起一團橙紅的火球,將半邊夜空映得慘白。
爆炸的氣浪把最近的士兵掀翻在地,鐵甲凹陷,耳朵裡隻剩嗡鳴。有人掙紮著爬起,卻被下一輪彈雨重新釘回泥裡。草叢中的伏擊者藉著硝煙的掩護,貓腰前進,三眼銃放完一輪便隨手插回腰間,又抄起早已裝填好的鳥銃,火繩在銃機旁閃著毒蛇般的微光。每一次閃爍,便有一名試圖突圍的士兵或車伕倒在血泊裡。彈丸打碎骨頭,打斷車輪,打裂夜色,也打碎了剛剛燃起的逃生希望。
硝煙混著雪塵,像厚重的帷幕緩緩落下。出口處,原本排成縱隊的馬車橫七豎八地翻倒,轅杆折斷,糧袋破裂,白米與暗紅的血在凍土上混成詭異的顏色。馬匹拖著破碎的車架嘶鳴狂奔,卻在下一陣彈雨裡紛紛跪倒。荒草深處的伏擊者沉默地更換火繩,槍口再次抬起,黑洞洞的銃口像一排幽暗的井,靜靜等待下一批從缺口裡撞出來的人影。
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捲著硝煙直撲進來。熊文燦正俯身在案前,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跡——那是方纔匆匆寫就的突圍路線草圖。槍聲像一把鈍鋸,在營帳外來回拉扯,他的臉色瞬間褪儘了血色,紙角被攥得皺成一團。
“大人——!”
兩名士兵渾身是血,肩頭的棉甲被彈丸撕開焦黑的口子,一路滴著暗紅。他們踉蹌跪地,嗓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外頭……外頭的車隊完了!馬伕全倒在路上,糧袋、火藥箱散了一地,全被截住了!”
話音未落,帳外又是一陣爆豆般的槍響,震得帳內燈火亂跳。熊文燦猛地起身,披風掃落案幾上的硯台,墨汁潑灑,像一道突兀的裂口。他幾步衝到帳口,冷風夾著刺鼻的硝煙灌進來,吹得他鬚髮皆張。
“饑民哪來的火器?”
他低聲吼出這句話,像是問自己,又像問這突如其來的厄運。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銃焰在遠處閃爍,映得殘雪一片猩紅。
兩名軍官此刻也掀簾而入,鐵甲上滿是泥血,呼吸帶著白霧。他們單膝未落,聲音已先撞進帳內:
“大人,後路被堵死了!方纔清點,火藥庫……已所剩無幾。”
“再耗下去,四麵合圍,便插翅也難飛!”
熊文燦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那團皺起的紙被攥得幾乎碎裂。他環視帳內——血跡未乾的地圖、倒翻的燈火、士兵們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所有畫麵在煙火味裡扭曲成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透不過氣。
“傳令——”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所有還能拿槍的,立刻向東牆集結;夥伕把最後幾車糧推到壕溝邊,澆上火油,點火作障;其餘人,披甲、帶槍、帶刀,隨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惶卻倔強的臉,一字一頓:
“隨我,殺出去!”
風捲著硝煙與碎雪,在衛所殘牆之間橫衝直撞。缺口處仍冒著刺鼻的火藥味,饑民與死屍混作一團,而稍遠處的荒坡後,起義軍的影子像一道拉長的黑線,靜靜裂開。他們手中火銃的銃口還冒著淡淡青煙,卻冇有人再抬起槍口。
坡頂上,一名裹著破皮襖的首領眯起眼,望著東麵豁口處蜂擁而出的大明新軍——鐵甲淩亂,腳步踉蹌,像被狼群驅趕的鹿群。他抬手,示意左右把火繩壓低。
“讓他們走。”
聲音不高,卻被風送進每個人的耳朵。
“咱們要的是糧,不是血。”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身旁副手啐了口唾沫,目光灼灼盯著遠處那幾輛堆得高高的馬車:
“鐵甲能當飯吃?刀槍能填肚子?讓他們跑——省得再浪費咱們最後一點火藥。”
首領點頭,手掌向前一揮,像割斷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原本散開成半月陣的起義軍立即收攏,潮水般湧向殘牆缺口,卻故意讓開東麵那條狹窄的通道。火銃的火繩被按進雪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像是對逃兵最後的告彆。
“去!把車拉過來!”
首領一聲令下,十幾條身影躥過硝煙,直奔散落的馬車。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吱呀聲。有人跳上車廂,一刀挑開捆繩,糧袋滾落,白米撒進雪裡,像給這片荒原撒了一層碎銀。另一人掀開火藥箱蓋子,黑亮的顆粒在晨光裡閃著幽光,他咧開乾裂的嘴唇,笑得像撿到救命稻草。
“夠撐好些日子了!”
“省著用,還能再轟開下一座城!”
粗啞的笑聲此起彼伏,與遠處逃兵慌亂的腳步聲形成古怪的和聲。
首領站在車轅旁,抓起一把米,任其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抬頭,看見最後一抹鐵甲背影消失在雪霧儘頭,嘴角勾起一絲疲憊的弧度。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留在這兒,隻剩骨頭。”
風更大了,吹散硝煙,吹起米雪,也吹得起義軍們破衣獵獵作響。他們圍著馬車,把散落的糧袋重新捆緊,把火藥箱碼得方方正正。冇有追擊的號角,冇有虛張聲勢的呐喊,隻有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沉重而滿足,像饑餓已久的胃終於得到了第一口溫熱的食物。
喜歡17世紀帝國請大家收藏:()17世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