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最冷的那口氣還冇吐完,土牆缺口處騰起的硝煙已被撕得粉碎。饑民像決堤的濁浪,踩著仍在冒煙的碎石,咆哮著灌進衛所。他們的喉嚨裡滾動的不是呐喊,而是饑餓本身——沙啞、粗礪、帶著血腥味的嘶響。
空氣裡飄著剛起鍋的熱粥味,米粒在鐵鍋裡翻滾,摻著醃肉的油脂香,被北風一攪,像鉤子一樣直往饑民的鼻子裡鑽。衝在最前的人猛地刹住腳,鼻翼狂張,眼白裡浮出癲狂的光。下一瞬,他們便循著味道撲向灶台,像一群被蜜糖粘住的蟻群,踩著倒下同伴的脊背,踩著尚未冷卻的血肉,隻顧朝那口大鍋伸手。
“開火!”
牆頭傳來一聲嘶啞的喝令。
排成縱隊的火繩槍手早已把槍托抵在肩頭,火繩在晨風裡泛著暗紅的光。口令落地,槍機齊落,火星迸濺。一排鉛彈劃破冷霧,劈啪聲連成一片,像驟雨砸在鐵皮屋頂。衝在最前頭的饑民胸口同時綻開血花,身體被慣性帶著後仰,像被鐮刀揮過的麥稈,齊刷刷倒下。滾燙的鮮血濺進鍋裡,粥麵“滋啦”一聲泛起紅沫,香味混進血腥,竟愈發濃烈。
後排的饑民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瘋狂。他們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湧,手指前伸,指甲縫裡塞滿黑泥與碎肉,像從地底伸出的枯爪。有人被鉛彈削去半張臉,卻仍拖著半邊身子朝灶台爬,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吃……吃……”
牆頭槍聲不斷。第二排槍手上前,火繩再次點燃,槍管裡噴出的白煙與土牆缺口湧進的塵灰攪在一起,像一層厚重的幔帳。鉛彈穿透幔帳,又掀起新的血浪。饑民倒下一片,又湧上一片,屍體在缺口處堆成斜坡,後來者直接踏著溫熱的屍堆往內翻,像潮水漫過礁石,怎麼擋都擋不住。
灶台前的士兵已經顧不得鍋鏟,掄起鐵勺砸向伸來的手,骨頭斷裂聲與槍聲混在一起。鐵鍋被推翻,滾燙的粥澆在雪地上,騰起大片白霧。饑民卻撲進霧裡,用掌心去刮混著泥雪的粥渣,塞進嘴裡,燙得嘴唇起泡也不肯吐出。一個瘦得肋骨凸出的女人跪在屍堆邊,把沾滿血泥的粥渣往孩子嘴裡塞,孩子的喉嚨被燙得抽搐,卻仍舊貪婪地吞嚥。
牆頭的火繩槍手開始後退。有人踩滑,槍管撞在垛口上,火星四濺。第三排槍手來不及裝填,直接挺起槍托往下砸,槍托砸碎骨頭的悶響與饑民的嚎叫混作一團。缺口處的屍體越堆越高,血順著殘牆縫隙往下淌,在晨風裡凝成暗紅的冰溜子。
濃烈的飯菜香、嗆鼻的火藥味、滾燙的血腥氣,三種味道絞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守軍的、饑民的——統統罩進瘋狂的漩渦。饑民還在湧,槍聲還在響,而衛所中央那口被掀翻的鐵鍋,仍在雪地上冒著最後一縷白煙,像一柱不肯散去的招魂幡。
鉛灰色的硝煙在營地上空翻滾,像一場遲到的黎明。火繩槍手們肩並肩排成三疊橫隊,前排跪、後排立,槍托抵肩,火繩在寒風裡閃著暗紅的光。口令聲短促而機械,每一次齊放,槍口便噴出一片白熾的火雲,隨即被硝煙吞噬。鉛彈呼嘯著穿過空地,前排饑民像被無形的鐮刀橫掃,胸口、麵門、頸側炸開血霧,撲倒在尚帶餘溫的泥漿裡。然而倒下的人瞬間被後來者踩進泥中,更多饑餓的軀體踩著屍體繼續撲向飯香與火光,彷彿死亡本身也成了墊腳石。
裝填的節拍被打亂。前排槍手剛把通條抽出,後排的槍機尚未扣下,饑民已逼近至十步之內。有人嘶吼著把空槍倒轉,掄起槍托砸向伸來的枯爪;有人被拽住槍管,連人帶槍拖進人堆裡,瞬間被撕成碎片。血點濺在雪地上,像潑灑的硃砂,又被無數赤腳碾成暗紅的漿。
就在火槍手們咬牙完成最後一輪裝填、準備再次齊射時,營地後方傳來低沉的金屬拖拽聲。兩門虎蹲炮不知何時已被推到空場邊緣,炮口低伏,黑洞洞的膛口對準了自家隊列的後背。引信被點燃,火星在晨霧裡嘶嘶亂竄,像兩條不肯安息的蛇。火槍手們專注於前方蜂擁的人影,絲毫未察覺背後的死亡正在逼近。
轟——
第一聲炮響撕裂空氣,炮口噴出丈許長的橘紅火舌,霰彈如鐵雨橫掃。密集的火槍手隊伍瞬間被鑿出一道血肉缺口,鉛子穿透甲葉、擊碎肩胛,人體像稻草般折斷、飛起,又重重摔進泥雪。破碎的槍管、折斷的通條與殘肢混作一堆,鮮血順著地勢汩汩流淌,彙成暗紅的小窪。有人捂著炸開的腹腔,踉蹌兩步跪倒,腸子滑出指縫;有人半邊臉被削去,仍茫然地轉頭,卻隻見同伴同樣扭曲的麵孔。
第二聲炮響緊隨而至,掀起更大的腥風。火槍手們的驚呼尚未出口,便被爆炸吞冇。前排仍在扣動扳機,後排卻已血肉橫飛,隊列像被巨斧劈開的木樁,整齊與紀律在瞬間化為烏有。硝煙與雪塵混作灰白的霧,霧裡傳來斷續的哀嚎、金屬落地的脆響,以及饑民因血腥而更加瘋狂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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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中央,那口翻倒的鐵鍋已被彈片擊得扭曲,殘餘的粥水淌進血窪,冒起最後的白汽。火槍手們呆立原地,有人手中的火繩仍在燃燒,卻忘了吹滅;有人跪倒在屍堆旁,眼神空洞,彷彿仍未明白炮彈從何而來。饑民踩著新的屍體湧過缺口,像決堤的濁流,把殘存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鉛彈、炮焰、鮮血與雪,在黎明前最暗的一刻交織成一幅殘酷的畫卷,而畫卷的儘頭,隻有越來越濃的硝煙與越來越低的慘叫。
殘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斜斜地壓在衛所上空。硝煙未散,風裡卷著血腥與焦土的味道。缺口處,饑民如潮,踩著同伴的屍體,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一步一步往內湧。土牆內側,原本整齊的營地已亂成一鍋粥:翻倒的鐵鍋還在冒熱氣,殘粥混著血水流進腳邊的彈坑;折斷的長槍、破碎的盾牌橫七豎八地插在泥雪裡;傷兵抱著殘肢哀嚎,卻被饑餓的人影拖向更深的黑暗。
軍官們扯著嗓子,在混亂中奔走。鐵甲上濺滿泥點,披風被火藥的餘燼燙出焦洞。他們揮刀砍斷糾纏的帆布,踢開擋路的碎木,把所有還能站立的士兵往一處驅趕。火繩槍手們拖著空槍,臉上沾著硝煙與冷汗,聽到集合的哨聲,踉蹌著排成歪歪扭扭的兩列。槍管在夕陽下閃著暗紅的光,像一排還未熄滅的火炭。
“齊步——靠攏!”
沙啞的口令在廢墟上炸開。士兵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肩碰肩地擠在一起。有人剛把通條塞進槍膛,手指還在發抖;有人火繩早已燃儘,隻能用顫抖的手重新點燃。槍口對準缺口,鉛彈上膛,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像一排冷冽的獠牙,死死咬住那道血色的入口。
後方,幾隊夥伕赤著上身,肩扛手提,把一袋袋糧食、一箱箱火藥往馬車上搬。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馬匹被硝煙驚得嘶鳴,韁繩繃得筆直,鼻孔噴出大團白霧。夥伕們顧不上擦汗,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風一吹,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他們把最後一桶火藥推上車廂,用麻繩死死勒緊,抬頭望向缺口處——那裡,饑民的身影已經逼近到十步以內,黑壓壓的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熊文燦站在親衛圍成的小圈裡,披風被火藥撕得破爛,露出裡麵被血染紅的戰袍。他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隻有一雙眼睛還亮得嚇人。親衛們舉著盾牌,圍成半圈,把他護在中央,卻仍擋不住不斷濺起的碎石與血沫。他看著不斷倒下的士兵,看著缺口處越聚越多的饑民,胸口像被鈍刀一下一下地剜。這支新軍是他照著漢國陸軍的操典,一點一滴磨出來的;每一根槍管、每一匹戰馬、每一袋火藥,都是他用儘辦法才攢下的。如今,卻在自己眼前被撕成碎片。
“撤!”
他嘶吼出聲,聲音被硝煙嗆得發啞,卻像一記悶雷滾過廢墟。
“火槍手——放!”
排槍炸響,鉛彈呼嘯而出,前排饑民像被巨斧橫掃,血肉橫飛。後排的饑民卻踩著屍體,繼續向前。槍聲未落,熊文燦已轉身,一把推開親衛,親自跳上馬車轅杆。
“糧食上車!火藥上車!其餘人——跟我走!”
車輪滾動,碾過血泥,碾過斷槍,碾過仍在抽搐的傷兵。火槍手們邊打邊退,槍口噴出的火光在暮色裡連成一條顫抖的線。缺口處,饑民的身影如潮水般湧入,卻被這條火線死死釘住,一步不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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