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霧氣像濕布罩在衛所上空。熊文燦勒馬立於壕溝前,仰頭望去——土牆雖年久,卻仍高逾三丈。牆頭野草搖曳,牆身被雨水衝出條條溝壑,可整體夯層厚近一人合抱,用手摳上去,隻掉渣不掉塊。他長吐一口氣,低聲道:“天留此牆給我。”
老千總把火把插進濕土,抹了把臉:“大人,牆高是夠了,就是豁口像被狗啃過。”
熊文燦點頭,抬手指向正西兩處塌口:“先把缺口堵成內凹月牆,再在外側加一道胸牆,兩層夾護,一推不倒。”
士兵們立即分組。第一隊把塌落的大塊夯土重新翻起,用撬棍、粗繩,喊著號子把每塊足有磨盤大的土坯豎回缺口,背後再用削尖的硬木樁斜撐,樁尾深埋一尺,樁頭抵在牆體內側。第二隊就地挖溝,把昨夜行軍時拆下的空糧車車轅鋸成橫木,夯進土裡做地釘,上麵再釘一排排削成燕尾榫的厚木板,與土坯咬合,像給牆打了一道木腰帶。
“再加高!”熊文燦親自跳下缺口,接過濕土,摻進碎貝殼和灰漿,用腳踩實。士兵們輪流夯土,木夯砸下,沉悶聲順著牆身傳開,震得牆頂碎石簌簌掉落,卻更緊實。每夯三層,便橫鋪一道粗竹筋,再覆土繼續夯,層層咬合,像給牆重新織了骨架。
牆外,拒馬不再簡單斜擺,而是按“品”字形深栽。每根拒馬樁尾削尖,用鐵錘砸進土裡二尺,樁頭再用橫木連鎖,形成一道柵籬。樁與樁之間塞進削尖的樹枝,枝條朝外,像張開的鐵蒺藜。老千總蹲下身,抓住一根樁搖了搖,樁身紋絲不動,他咧嘴:“三匹馬也拽不倒。”
日頭升高,霧氣散去。牆內,最後一層夯土封頂,表麵拍平,再覆一層濕泥,用木板抹光。士兵們把火繩槍靠在牆垛,槍口探出垛口,火繩掛在旁邊的鐵釘上,一縷青煙隨風直上。熊文燦踏上新補的牆頭,跺了兩腳,牆身悶聲迴應,連一粒土渣都冇掉。他抬眼望向遠處起伏的山脊,輕聲道:
“再高的浪,也得先碰這道牆。”
暮色像一塊濕布罩在衛所上空,火把劈啪爆響。熊文燦踩著碎石,大步穿過院子,披風下襬沾滿塵土。他先往灶房方向一揮手,嗓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勁道:
“夥伕們,彆省柴火!把醃肉全切了,豆子燉爛,麪餅烙到兩麵起泡。今夜要讓弟兄們吃得嘴角冒油,明天纔有力氣抬土夯牆!”
灶房裡頓時騰起熱氣,鐵鍋哐當亂響。一個老夥伕探出腦袋,臉上沾著炭灰:“大人,油缸見底——”
“那就把板油全熬出來!再添兩桶清水,煮成濃湯,一人一大碗,半點不許剩!”熊文燦說完,轉身又朝院子中央走去。
軍官們已經圍攏過來,鐵甲在火光裡閃著暗紅。熊文燦把刀鞘往地上一杵,目光掃過眾人:“糧垛都看清了?那是咱們往後撐下去的底氣,一粒也不能散。從即刻起,四門加雙崗,任何人進出糧倉,須得我手令,違令者——軍棍不饒。”
一個年輕軍官壓低聲音:“大人,倉房老舊,怕耗子——”
“那就把貓全放進倉,再撒一圈石灰。誰敢在糧垛旁點明火,直接捆了扔壕溝過夜。”熊文燦抬手打斷,語氣像鐵錘砸砧,“另外,衛所裡凡是用不上的屋舍,全給我拆。檁條、椽子、磚石、瓦片,能補牆的補牆,能削尖的削尖。今夜之前,我要看到缺口處再多一道木柵,缺磚就用拆下來的房梁填,缺釘就用拆下來的門板劈成樁。”
老千總撓了撓灰白的鬢角:“大人,弟兄們趕了一夜路,再拆屋夯牆,怕是——”
“怕?”熊文燦半步逼近,火光在他眸子裡跳動,“怕累還是怕死?牆若再塌,叛軍衝進來,誰替咱們擋刀?告訴弟兄們,拆一間屋,今晚加一勺肉湯;拆兩間,再加一張熱餅。力氣出在飯裡,飯出在糧裡,糧出在牆上——就這麼簡單。”
眾人麵麵相覷,隨即齊聲領命。鐵甲碰撞聲、斧劈木梁聲、夯土號子聲一併響起,像低沉的鼓點在夜色裡滾動。熊文燦抬頭,看見最後一縷炊煙筆直升上夜空,他低聲補了一句:
“牆穩了,人心就穩;人心穩了,這鍋飯才吃得長久。”
灰白的晨霧裡,曾經擁擠的山頂營地如今隻剩一圈踩得發白的碎石和幾根折斷的拒木。饑民們像被風捲起的枯葉,跌跌撞撞翻過最後一道坡梁,腳步踩得塵土飛揚,卻在看見空地的瞬間集體刹住——
冇有炊煙,冇有糧袋,連昨夜還插在火堆裡的焦黑木樁都被拔走,隻剩下一地冷灰。
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老婦手裡的破陶碗“咣噹”掉在地上,碎成三瓣。她顫顫巍巍地蹲下去,枯枝似的手指在灰裡刨,卻隻摸到冰涼的石子和幾片焦糊的木屑。
“冇……冇了?”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又像是怕驚動什麼,壓得極低。
周圍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後無數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倏地暗了下去。有人抱著空布袋,慢慢癱坐;有人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乾巴巴的“嗬嗬”聲,卻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呆滯、絕望,像一層灰撲撲的紗,蒙在每張臉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就在這片死寂裡,幾個穿著同樣破爛、卻腰背挺直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擠到人群前排。他們袖口裡藏著磨亮的短刀,眼神比饑民亮得多。
為首的青年蹲下去,抓起一把冷灰,在指間撚了撚,忽然提高嗓門,聲音帶著誇張的驚訝:“昨夜還有火!灰還是濕的,他們剛走!”
這句話像一根尖刺,戳破了麻木。人群裡立刻響起嗡嗡的低語,一張張臉抬起來,空洞的眼窩裡重新燃起一點搖曳的火苗。
另一個青年立刻接上,聲音更大,帶著鼓動的節奏:“官軍帶著糧,連夜跑了!他們怕咱們!怕咱們人多!”
他跳上倒塌的拒木,揮動手臂,指向前方山脊間那條新踩出來的土路,“看!腳印還在!跟著腳印走,追上就有吃的!官軍的糧車沉,跑不快!”
“真的……有吃的?”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顫聲問,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有!”第三個青年拍著胸口,臉上露出誇張的篤定,“官軍的倉裡全是白米,咱們隻要到了,就能裝滿滿一袋!”
人群裡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原本癱坐的老婦扶著地,慢慢站了起來;抱布袋的男人把空袋子重新繫緊,眼裡那點光越來越亮,像乾柴堆裡濺起的火星。
“走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走!”更多的人附和。
於是,原本零散的饑民開始挪動腳步,先是踉蹌,隨後越來越快,像一股渾濁的溪流,順著那條新鮮的土路湧去。
幾個青年互相遞了個眼色,悄悄退到隊伍兩側,手指在袖中短刀的柄上摩挲。他們低聲交談,聲音混在雜遝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裡,誰也聽不清——
“讓他們先耗……”
“等追上,再點把火……”
“官軍垮了,糧就是咱們的。”
風掠過山坡,捲起塵土,像一條灰龍,卷著饑餓、希望與陰謀,一齊撲向遠方尚未亮起的晨光。
喜歡17世紀帝國請大家收藏:()17世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