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外的空地,被最後一抹殘陽照得血紅。起義軍營地像一片被風颳散的破布,帳篷東倒西歪,旗杆斜插在凍土裡,隻剩半截破旗在風裡無力地擺動。士兵們從各處聚攏,腳步拖遝,彷彿每一步都要把地麵拖出一道裂口。他們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像被刀割過的樹皮;身上的棉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補丁疊補丁,露出灰黑的棉絮,在寒風裡一抖就掉。
拂曉時分,軍官的呼喊在營地裡迴盪:“快,把滾木抬出來,把火油裝進罐!”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士兵們拖著步子,把昨夜砍下的樹乾扛上肩。樹乾並不粗,卻沉得讓他們直打晃,肩上的骨頭硌得生疼。有人剛把樹乾舉到半空,手臂便一陣發抖,樹乾“咚”地砸在腳邊,濺起一片雪泥。旁邊的人想去幫忙,彎腰時眼前一黑,整個人撲倒在地,半天才喘過氣來。
搬運火油罐的隊伍更慢。罐子用舊陶罐改製,罐口用破布塞緊,卻仍有刺鼻的火油味滲出。士兵們把罐子抱在懷裡,像抱著滾燙的炭火,手指被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扣住罐沿。罐子並不重,可他們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白霧,胸口起伏劇烈,彷彿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來。有人走著走著,膝蓋一軟,罐子滾落,火油灑了一地,立刻被雪吸乾,隻剩下一股嗆人的氣味。
削木樁的士兵蹲在雪地裡,用鈍刀把樹枝削成尖刺。刀口早已捲刃,每削一下都要使出全身力氣。有人削著削著,手腕突然脫力,刀鋒滑過指背,血珠立刻滲出來,滴在雪地上,像一粒紅得刺眼的種子。他卻隻是麻木地吮了吮傷口,又繼續低頭乾活,彷彿疼痛已經不屬於自己。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從山脊爬到天頂,又緩緩西斜。士兵們的動作越來越慢,像被凍住的齒輪。有人把木樁削到一半,就靠在樹乾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衣襟,立刻結成冰碴。有人抱著火油罐,坐在雪地裡,眼神空洞,任憑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滾進眼眶,又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軍官們在營地間來回奔走,聲音從最初的急迫變成沙啞,最後隻剩微弱的喘息。他們抬頭看天,夕陽已經沉到山脊後麵,天空由橙紅變成暗紫,又變成深墨。風開始呼嘯,捲起地上的雪粉,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刮在臉上生疼。軍官們互相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無奈——士兵們連站穩都困難,更彆提在夜裡發起攻擊了。
“撤吧。”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軍官們點點頭,像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他們看著士兵們把滾木、火油罐、木樁又一點點搬回原地,動作慢得像在演一出無聲的啞劇。有人想幫忙,剛抬起一根木樁,就一頭栽進雪裡,再也爬不起來。軍官們隻好親自上陣,把木樁一根根拖回營地,汗水浸透了破棉襖,立刻被寒風凍成冰殼。
夜色很快降臨,山穀裡隻剩下風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士兵們蜷縮在帳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像一群被世界遺忘的小獸。軍官們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心裡一片茫然。他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們又要開始同樣的折騰,而士兵們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更虛弱。饑餓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他們的喉嚨,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攻擊的計劃,就這樣被黑夜和饑餓一起,悄無聲息地吞噬了。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厚毯,把整座山穀壓得透不過氣。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牛皮帳裡,幾支牛油火把插在木樁上,火苗被寒風吹得東倒西歪,映得帳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彷彿一群不安的幽靈。將軍們圍著一張用圓木釘成的矮桌坐下,桌板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邊緣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帳外偶爾傳來哨兵跺腳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帳內卻是一片壓抑的沉默。最年長的將軍把雙手插在破皮襖的袖筒裡,指節因寒冷而發白,他先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噬:“再拖三日,弟兄們連刀都握不穩。今晚得把最後那點臘肉、糙米、乾餅全翻出來,讓每人吃兩頓飽飯。餓兵是打不贏仗的。”
旁邊一位臉膛黝黑的將軍微微前傾,壓低嗓音:“可是,這點糧食隻夠撐兩天。兩天之後呢?”
“兩天之後,”坐在對麵的瘦削將軍抬眼,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落在帳簾縫隙透出的黑夜,“我們就得拿下那支明軍。王爺的人說得明白,他們營裡囤的糧草,夠三千人吃一年。那是咱們的命脈。”
話一出口,帳內頓時隻剩火把“劈啪”的炸響。最年輕的將軍用力拍了拍桌麵,震得地圖邊角捲起:“那就賭這一把!把家底子全掀出來,明晚之前讓弟兄們吃飽睡足。後天拂曉,分成三路:一路佯攻正麵,一路繞後山,一路堵穀口。隻要衝進去,糧草就是咱們的!”
年長者深吸一口冷氣,火光在他凹陷的眼窩裡跳動:“佯攻的人要頂住最猛的火力,繞後的要爬冰崖,堵穀口的要扛住回援。每一隊都要敢死之士——把僅剩的肉乾、烈酒都給他們,讓他們知道,這一口下去,就是活路。”
瘦削將軍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那條代表山脊的粗線:“今晚開始,夥房通宵不熄火。先熬粥,再烙餅,把最後一點鹽巴撒進去。讓弟兄們聞到香味,就知道還有盼頭。”
最年輕的將軍咬了咬牙,聲音發澀:“那就這麼定。明天日落前,全軍飽餐一頓,後天破曉,一口氣沖垮他們的營盤!”
將軍們互相看了一眼,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映出同樣的決絕。冇有人再說話,隻有帳外的風在嗚咽,像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低聲哀鳴。
喜歡17世紀帝國請大家收藏:()17世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