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與血混成一色,月光照下來,地麵像鋪了層暗紅的鏡麵。斷肢殘軀橫七豎八地堆疊,有的被巨石壓成扁平的肉餅,有的被鉛丸撕裂成碎布般的肉條,內臟在冰麵上冒著熱氣,又很快被寒風凍成暗紅的冰殼。火繩槍橫七豎八地扔在腳邊,槍管裡還殘留著硝煙味,與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把鈍刀颳著喉嚨。
熊文燦半跪在雪裡,胸甲上濺滿血點,像一朵朵詭異的梅花。他大口喘息,白霧從嘴裡噴出,又被風瞬間撕碎。身旁的親衛頭盔歪斜,麵甲上糊著一層濃稠的血漿,順著甲片縫隙緩緩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士兵們或坐或躺,鐵甲的接縫處塞滿了碎肉和雪渣。有人把刀插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有人乾脆趴在一旁,把胃裡的酸水全吐進血泊裡,嘔吐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火堆早已熄滅,隻剩幾根焦黑的木柴,偶爾迸出一星闇火,照見腳邊一截截凍僵的手臂。
風捲著雪粒刮過,吹動地上的破布和頭髮,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鬼魂在低語。屍體堆得高高低低,最上麵的一層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手指摳進凍土,指甲縫裡塞滿冰碴和血泥。月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窩像兩口枯井,映出天空的冷白,也映出士兵們扭曲的麵孔。
熊文燦抬手抹了一把臉,掌心立刻染上一片粘稠的紅。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套,皮革被血浸透,指縫間還夾著碎骨渣。遠處,饑民退去的方向隻留下一串淩亂的腳印,很快被新雪掩埋,彷彿從未出現過。但地上的血河還在緩慢流動,像一條不肯乾涸的暗潮,提醒著所有人:這一夜,山穀成了屠宰場,而他們,既是屠夫,也是待宰的羔羊。
軍官雙手撐著膝蓋,艱難地從血泊裡站起來,鐵甲被沉重的屍體壓得嘎吱作響。他的頭盔歪在一邊,露出半邊沾滿血跡的臉,目光卻依舊銳利。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沉穩:“聽著,我們不能讓這些屍體就這麼堆著。明天那些饑民還會再來,我們冇彆的路,隻能用這些屍體堆成矮城牆。隻要他們一爬上來,咱們就開槍!”
士兵們麵麵相覷,有人露出不忍,有人露出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一名士兵站出來,聲音微弱:“這……這不太好吧,長官。”
軍官轉過身,直視著那名士兵,目光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不好?你想讓它們躺在地上,等饑民踩著它們的屍體衝上來?你想讓它們成為敵人前進的階梯?還是你想用自己的血肉,去阻擋那群瘋子?”
士兵們低下頭,沉默了。軍官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每個人的心裡。他們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動手!”軍官猛地揮下手臂,聲音在山穀裡迴盪。
士兵們動了起來,動作機械而遲緩。他們用長矛、用繩索、用手,把屍體拖到山坡邊緣。血肉模糊的肢體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紅的痕跡,像一條條蜿蜒的血河。有人閉著眼睛,有人咬著牙,有人帶著哭腔,但他們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把屍體堆成一道牆。
屍體越來越多,堆成了一個個高低不平的土丘。士兵們站在土丘上,用腳踩實,用手壓實,讓屍體之間冇有一絲縫隙。他們知道,這堵牆將決定他們的生死。
夜深了,山穀裡傳來陣陣風聲,像是在為這場殘酷的戰鬥哀鳴。士兵們冇有停下,他們在寒風中勞作,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終於,一堵由屍體堆成的矮牆出現在了山坡上,它不高,也不堅固,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硬。軍官站在牆後,看著這堵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知道,這堵牆不僅僅是一道防線,更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明天,”軍官低聲說,“我們會守住。”
士兵們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們知道,明天將會是更加殘酷的一天。但此刻,他們隻能依靠這堵由屍體堆成的牆,來守護他們的生命。
熊文燦的夢境被一陣細微的嘈雜聲撕碎,那聲音像是風在磨牙,又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抓撓帳篷。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隻有床頭的油燈搖曳出幾縷微弱的光。他伸手去摸床邊的長刀,刀柄冰冷,像一條沉睡的蛇。
“是誰?”他低聲喝問,聲音在空曠的帳篷裡迴盪,卻無人迴應。
他掙紮著坐起身,披風從肩頭滑落,落在冰冷的地麵上。他赤腳踏上地麵,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上。帳篷的布簾被風吹得鼓起,又緩緩落下,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在無聲地吞吐。
“親衛!軍官!”他大聲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
四周依舊是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聲音在風中發出“劈啪”的響聲。他握緊長刀,刀身在火光下閃出一道寒芒。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當他走出帳篷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大營內空無一人,帳篷依舊矗立,卻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火把的光亮在夜風中搖曳,映出一片片詭異的陰影,像是無數雙無形的眼睛在暗處窺視。
“這是怎麼回事?”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就在這時,四周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食著什麼。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熊文燦握緊長刀,一步步後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誰在那裡?”他大聲喝問,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無力。
四周的黑暗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動,開始微微蠕動。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潛伏,等待著合適的時機撲過來。那啃食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有無數隻野獸在黑暗中撕咬著血肉。
熊文燦的後背靠上了帳篷的木柱,他能感覺到木柱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迴應他的恐懼。他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提醒他:這裡已經不再是他的營地,而是某種未知的、黑暗的領地。
“出來!”他再次喝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四周的黑暗像是被他的聲音激怒,開始瘋狂地湧動。火把的光亮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脆弱,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熊文燦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那些黑暗中的東西已經包圍了他,它們的呼吸就在他的耳邊,它們的爪子就在他的腳邊。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隻看到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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