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腹地,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水汽在穀間遊走,像一層浮動的紗,把整座大營裹得若隱若現。營地中央,幾麵褪色的旗幟在冷風中獵獵作響,旗腳已破,卻仍頑強地宣示著主人的存在。
最顯眼的是那支被稱作“鐵衣衛”的精銳。他們排成三列,立於營地高坡之上,像一道突兀的鏽色城牆。身上披掛的是斑駁的舊鐵甲:胸前的護心鏡佈滿劃痕,甲片邊緣捲刃,卻被人用麻繩和皮條重新縫綴得嚴絲合縫;肩頭的獸吞鐵已失去原有的光澤,隻剩一層暗紅的鐵鏽,與甲麵交疊處卻閃著冷冷的烏光。他們頭戴折簷鐵盔,盔頂的紅纓早已褪成褐黑,在風裡無力地擺動。腰間懸著長刀,刀背厚重,刀口卻細心地磨過,顯出一線銀白。
更惹眼的是他們手中的火器:前排肩扛火銃,銃管黝黑,銃托用粗布纏了又纏,防手滑也防凍;後排則提鳥槍,槍身略短,銅製藥池擦得鋥亮,藥線搭在指縫間,隨時準備點燃。所有人靜靜站立,呼吸在寒霧裡凝成白團,卻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彷彿連心跳都被鎖在統一的節拍裡。
高坡下的牛皮帳中,幾名將軍圍坐在火盆旁。火盆的鐵絲網已被烤得通紅,映得他們臉上的溝壑愈發深。最年長的那位將軍雙手按膝,指節粗大,掌心佈滿厚繭;他身披一件半舊的劄甲,甲片間露出磨得發亮的鐵環,顯然是從戰場上一次次死裡逃生後留下的印記。
“熊文燦已經出城,帶著三千精銳,正往咱這山穀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鐵器摩擦的粗糲,“三千——全是火繩槍、虎蹲炮,還有吃不完的糧。咱們的探子說,他們靴底都釘了防滑鐵,看樣子是準備在雪地裡跟我們死磕。”
身旁一位稍顯年輕的將軍攥緊了拳頭,指背青筋暴起:“咱們的鐵衣衛隻有幾百,火器雖精,火藥卻不多。硬碰硬,我們吃虧。”
火盆對麵的第三位將軍用匕首撥了撥炭火,火星四濺。他抬起頭,目光像刀鋒一樣掃過眾人:“那就彆讓他們進穀。把山口堵死,用滾石、木柵、釘排,先耗他們力氣。咱們的人守在高處,火銃往下打,一銃一條命。”
最年長的將軍緩緩點頭,卻又搖頭:“堵得住一時,堵不住一世。火藥打完,石頭滾完,咱們還是得麵對麵。熊文燦不是草包,他敢來,就一定有後手。”
火盆裡的炭火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彷彿也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顫抖。幾位將軍沉默片刻,最終,最年長的那位將軍猛地站起身,鐵甲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
“傳令下去——鐵衣衛分三隊,一隊守山口,一隊守糧道,一隊做預備。火銃省著用,鳥槍專打旗手和軍官。咱們冇退路,這山穀就是咱們的墳,也是他們的!”
帳外,鐵甲精銳們依舊挺立如山。風掠過他們的甲片,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戰鼓的前奏。山穀深處,霧氣更濃,彷彿連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雪與火的洗禮。
將軍站在高坡,風掀動他半舊的鐵甲,發出細碎而冷硬的碰撞聲。他俯瞰穀口,目光越過支棱的鹿角與拒馬,落在那片起伏的饑民身上——他們像被寒霜打蔫的枯草,蜷縮在雪地裡,隻剩下一口氣。將軍的嘴角勾起一道極淺的弧度,眼神卻像刀鋒般鋒利。
“熊文燦不是想踏平這座山穀嗎?”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撕成幾縷碎刃,“那就給他個機會。”
他轉身,指向營內堆疊如山的糧袋,聲音陡然變得冷硬:“把全部糧食連夜裝車,沿後山暗道運走,一粒也不留。留下的人,不必多,隻需幾個嗓門大的,穿起鐵甲,舉起火銃,帶著這些餓得站不穩的災民,在穀口來回走動,裝作精銳。要讓官軍遠遠望去,隻見旌旗獵獵、甲光閃閃,卻聞不到半點炊煙——讓他們以為我們仍在此固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旁的副將,眼底掠過一抹近乎殘忍的算計:“真正的鐵衣衛,全部換上布衣,藏進雪溝與岩縫。等熊文燦的兵鋒被穀口的‘精銳’吸住,我們便從背風坡殺出,直插他的輜重與糧道。雪深路滑,火器難展,他們縱有三千之眾,也抵不過饑寒與混亂。”
副將微微皺眉,似有不忍。將軍卻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不夠。”
他抬手,指向更遠的山坡,那裡有更多的災民正擠在寒風裡,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派人連夜下山,敲鑼,散佈訊息——就說山穀裡有糧,有火,有暖。把四麵八方的饑民都引過來。他們餓極了,隻需一塊乾餅、一句許諾,便會替我們堵滿穀口。官軍若敢放箭,先倒下的便是這些無辜;若不敢,便隻能眼睜睜看著饑民衝亂他們的陣腳。”
將軍的聲音漸漸變得森然,像冰層下暗湧的寒流:“到時,饑民、雪坡、鐵衣衛,三道洪流同時壓向熊文燦。他三千人,能擋得住饑餓?能擋得住雪崩?能擋得住從背後刺出的火銃?”
風掠過他的甲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彷彿在為這場冷酷的佈局伴奏。將軍最後望向穀外,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穿透風雪,直直釘在看不見的敵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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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來吧。”將軍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期待,“讓他帶著火繩槍和虎蹲炮,踏進這片雪與饑交織的陷阱。等他發現糧袋空空、後路已斷,再回頭,便隻剩雪原上的一排排冰屍。”
首領把信紙舉到火把前,火光映得那幾行硃紅印跡像凝固的血。他嗤笑一聲,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寒風也帶不走的嘲諷。
“瞧瞧,”他揚了揚信,像抖落一隻死老鼠,“王爺們為了幾箱銀子,竟親手把總督的脖子往刀口上送。他們忘了,熊文燦手裡攥的不是一根繩,是一整支全火器的虎狼。如今倒好,他們替咱們磨好了刀,還替咱們把刀柄遞到掌心。”
他踱到帳口,掀開簾子,讓雪風灌進來,吹得火舌亂竄。遠處山穀裡,饑民的影子在月光下浮動,像一片隨時會撲起的潮水。首領眯起眼,聲音低得像鐵塊在冰上磨。
“在他們眼裡,總督不過是賬簿上的一行赤字,餓殍不過是路邊的塵土。可他們忘了,塵土也能迷眼,赤字也能燒賬。咱們今日就讓他們看看,鼠目寸光的人,終究會被自己挖的坑埋掉。”
他轉身,把信紙揉成一團,丟進火盆。火苗猛地躥高,舔得紙灰四散。首領盯著那團火,眼底映出跳動的赤光,像兩簇即將燎原的星火。
“告訴他們——”他一字一頓,聲音在帳內迴盪,“咱們不隻要糧,還要他們的算盤珠子一顆顆崩碎。熊文燦的火繩槍,今日替咱們開路;王爺們的金算盤,明日替咱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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