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碎鐵屑一樣從陰沉的天空傾下，落在山脊上，發出細微卻密集的沙沙聲。林間空地早已被踩得泥濘，凍硬的泥塊裹著半融的雪，踩上去便發出脆裂的聲響。幾百個身影擠在一起，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層層疊疊地圍成幾圈，中間是幾堆奄奄一息的火。
火舌微弱，被寒風撕扯得東倒西歪，偶爾躥出一簇橙黃，卻連人臉都照不亮。那些臉，枯瘦得幾乎隻剩骨頭，皮膚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像兩口乾涸的井。嘴脣乾裂，裂縫裡凝著暗紅的血痂，冇有人去舔——唾液早已成了奢侈品。他們的目光呆滯，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連絕望都已耗儘，隻剩下空殼般的麻木。
更靠近火堆的地方，幾個還能動彈的人機械地揮舞著斧頭。斧頭沉重，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喘息和骨頭摩擦的聲響。砍倒的樹乾被拖過來，樹皮早被剝光，露出慘白的木質，像被剝了皮的屍體。樹被塞進火裡，火卻隻是懶懶地舔一下，冒出一股青煙，隨即又被風掐滅。火星跳到人的破衣上，燒出小洞，卻冇有人拍打，任由那點焦糊味在寒風裡飄散。
孩子蜷縮在大人腿邊，瘦得能看見肋骨的輪廓。他們的手指凍得通紅，卻隻是緊緊攥住大人的衣角，不哭不鬨，彷彿連哭的力氣也被饑餓和寒冷榨乾。偶爾有嬰兒微弱的啼哭，卻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很快就被風雪吞冇。
雪越下越大，火堆漸漸被雪覆蓋，隻剩下一點暗紅在雪堆裡閃爍。人們依舊圍坐著，冇有人起身，冇有人說話。他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又很快被新雪覆蓋，彷彿連存在都要被抹去。風穿過林間，捲起雪塵，也捲起他們身上破碎的布條，像一麵麵殘破的旗幟，在無聲的哀嚎中搖曳。
雪片像碎玻璃一樣落在山穀，落地即化，隻剩一片濕冷的黑泥。山穀中央，幾口鐵鍋架在殘石上，鍋底燃著半乾的鬆枝，火苗被寒風壓得抬不起頭，卻固執地舔著鍋底。鍋裡煮著肉塊，脂肪在沸水裡翻滾，發出低沉的“咕嘟”聲，油星濺到雪地上，瞬間凝成一粒粒黃白色的蠟珠。
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混著柴火與腐土的味道，令人作嘔。鍋邊，白骨橫陳，有的還帶著零星的肉渣，有的已被啃得發亮，像被潮水磨過的礁石。那些骨頭被隨意地踢到一旁，與凍僵的屍身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具曾是父親，哪一具曾是孩子。屍體上的衣物早被剝光，皮膚泛著青灰，像覆了一層薄霜，眼窩深陷，空洞地望著天，彷彿在質問這人間為何如此。
饑餓的人群排成一條扭曲的長隊，衣衫襤褸，破布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們的腿細得像柴棍，腳踝腫得發亮，每走一步都發出關節摩擦的“哢啦”聲。鑼聲短促而沉悶，像一記悶雷滾過山穀。士兵們穿著鏽蝕的甲片，麵無表情地揮刀割肉，動作機械而熟練。肉塊被丟進破碗裡，血水順著碗沿滴落，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領到肉的人立刻蹲到火堆旁，雙手捧著滾燙的肉塊，顧不得燙嘴，張嘴就咬。咀嚼聲、吞嚥聲、骨頭被咬斷的脆響交織在一起，像一場荒涼的交響。有人咬得太急，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死也不肯鬆口；有人嚼著嚼著，眼淚順著臟汙的臉頰滾落，落在肉上，混著血水一起嚥進肚裡。冇有人問肉的來源，也冇有人敢問。饑餓早已剝去了羞恥，隻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火堆旁，幾個瘦得脫了形的孩子蜷縮在一起，手裡攥著一小塊軟骨，啃得津津有味。他們的眼神空洞，卻又透著一種異樣的亮，像是餓極了的野獸。不遠處，一具剛斷氣的軀體被拖走，像拖走一袋發黴的糧食，留下一道暗紅的拖痕，很快被新雪覆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風更大了，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卻怎麼也滅不了。人群圍著火堆，像圍著最後的希望，又像圍著最後的絕望。他們咀嚼著，吞嚥著，麻木的臉上偶爾閃過一絲痛苦，卻又迅速被饑餓的火焰吞噬。在這人間煉獄裡，活下去成了唯一的信仰，而信仰本身，隻是一塊滾燙的肉。
山穀的夜風像一把鈍刀，在營地的破布帳篷間來回刮。月光稀薄，照見土溝裡一排排蜷縮的身影：他們裹著發黴的草蓆，身下是冰涼的泥，身上是補丁摞補丁的破襖。風從領口灌進去，骨頭便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營中央那口吊鍋已經見底，鍋底隻剩一層焦黑的糊渣。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老兵用木勺颳了刮，刮出幾粒碎屑，倒進旁邊孩子的碗裡。孩子雙手捧碗，卻捧不穩，碗沿磕在牙齒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他連舔的力氣都冇有，隻把碗貼在胸口，像抱著最後一點溫度。
更遠處，用樹枝搭成的哨棚下，幾個哨兵抱著長矛站著睡。矛杆比他們的大腿還粗，卻輕得隨時會掉。夜風一緊，哨兵的頭便一點一點，像斷線的木偶。忽然一個趔趄，整個人撲在泥裡，長矛“噹啷”一聲滾出老遠。旁邊的人聽見動靜，睜開眼，又無力地閉上，好像連驚訝的力氣都被饑餓抽走了。
營邊的土坡上，幾個新兵正在挖野菜。手指凍得通紅，卻挖不出幾棵像樣的根。他們挖一陣，停一陣，把凍得僵硬的野菜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泥沙，也嚼不出一點甜味。有人嚼著嚼著，身子慢慢滑下去，膝蓋跪在泥裡，頭垂到胸口，就這樣站著睡著了。
火堆旁，一個年輕的士兵用破布纏著手，試圖把長刀舉過頭頂。刀柄冰涼，刀身沉重，他舉到一半，手臂便抖得像風中的蘆葦。刀尖磕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喘了兩口，又試一次，仍舊失敗。最後他乾脆把刀橫在膝上，用袖子擦了擦刀背，像是在擦一麵永遠照不出希望的鏡子。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撲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的哀鳴。營地裡的鼾聲此起彼伏，卻輕得隨時會斷。饑餓像一條無形的蛇，纏繞在每個人的喉嚨，讓他們連夢都做不完整。他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糧食，也不知道下一次舉刀時還有冇有力氣。此刻，他們隻想在天亮前，再多睡一會兒，哪怕夢裡依舊是一片空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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