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比甲板暖和許多,卻仍帶著金屬特有的寒意。昏黃的牛油燈嵌在銅製壁龕裡,燈焰被通風口的氣流吹得輕輕跳動,把四壁的鐵板映出一層濕潤的光。查理一世彎腰穿過一道低矮的拱形艙門,腳步踩在防滑格柵上,發出清脆的“吱呀”聲。他的眼睛在幽暗裡閃著孩童般的好奇,指尖在冷冽的空氣中微微顫動,彷彿迫不及待要觸碰這座海上鐵城的每一寸肌理。
左側的鍋爐艙首先撲來一陣熱浪。鐵壁間,一排排粗壯的管道在幽暗中泛著暗紅,像蟄伏的巨蟒。閥門“嘶嘶”吐著白汽,水珠沿著鉚釘滾落,砸在鐵板上發出細碎的“嗒嗒”。查理一世忍不住伸手,想感受那股滾燙的脈動——就在指尖即將碰到一條通體赤紅的蒸汽管時,卓雲嶠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聲音低而急促:“陛下,退後一步!這些管壁能把水瞬間燒開,皮膚貼上,立刻起泡。”查理一世猛地收手,掌心仍殘留著灼熱的餘溫,他抬眼,看見管壁上方懸著一塊銅質警示牌,上麵的燙痕斑駁,顯然已有不少人吃過苦頭。
繼續前行,腳下通道收窄,兩側艙壁佈滿蜘蛛網般的銅管與壓力錶。指針在玻璃罩裡顫抖,時而躍入紅線,時而退回綠區,像不安的心跳。查理一世湊近一隻壓力錶,鼻尖幾乎貼上玻璃,卻被卓雲嶠輕輕拽後:“錶盤若爆,蒸汽能瞬間充滿整條通道。”國王訕訕地縮回脖子,卻忍不住用袖口去擦拭表麵上的水霧,彷彿這樣就能看透這座鋼鐵迷宮的奧秘。
再往前,是輪機艙的延伸區。巨大的連桿在頭頂往複擺動,每一次下壓都發出沉沉的“咚”聲,像巨人的腳步。查理一世仰起頭,鐵臂的陰影掠過他的麵龐,帶來一陣壓迫的風。他伸手想摸那油光閃亮的連桿,指尖卻被卓雲嶠以肘輕輕隔開:“連桿運動時帶起的油霧,沾到皮膚會燙出紅點。”查理一世隻得收回手,改用目光追逐那閃著烏光的金屬,眼底滿是驚歎與不甘。
儘頭是一間相對安靜的輔機艙,小型離心泵嗡嗡運轉,葉片在透明罩內高速旋轉,帶起一圈圈白色渦流。查理一世終於找到一塊看似安全的銅板,正要撫摸,卓雲嶠卻先一步用指尖輕點板麵,立刻彈起一點水珠,板麵溫度高得嚇人。國王苦笑,攤開手掌,掌心已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那是方纔鍋爐艙門口殘留的餘熱。
“這艘船的每一條管道、每一隻閥門,都在呼吸。”卓雲嶠低聲解釋,“它們把水變成動力,也把危險鎖在鋼鐵裡。陛下若想看清,不妨用眼睛,彆用手。”查理一世點頭,目光卻仍貪婪地掃過那些閃著微光的儀表、齒輪與銅管,彷彿要把這座沸騰的迷宮整個刻進記憶。蒸汽的輕嘯、金屬的震顫、燈焰的跳動,在他耳中彙成一首低沉而宏大的鋼鐵交響曲,久久不散。
銅燈在低矮的炮廓裡投下昏黃的光,鐵壁上映出兩道頎長的影子。卓雲嶠抬手示意,炮手立刻將炮閂柄一壓,“哢噠”一聲脆響,厚重的後膛蓋板旋開,露出黑洞洞的炮膛。查理一世俯身,指尖掠過冰涼的鋼緣,眉峰不自覺地挑了挑——這炮身比甲板上那尊巨獸整整小了一圈,卻仍沉得驚人,烏亮的金屬在燈下泛著藍幽幽的冷輝。
“陛下,”卓雲嶠指向炮口,聲音在鐵壁間低沉迴盪,“這便是我們艦內列裝的副炮——1630式一百五十毫米後膛炮。”
查理一世抬眼,帶著幾分疑惑:“比上層的要小,速度還要更加快?”
“正是。”卓雲嶠示意炮手將炮閂複位,隨後握住炮閂柄,輕輕一拉,整門炮便在滑軌上順滑後移,發出金屬摩擦的低吟,“口徑雖減,但膛壓更高,彈重更輕,初速便快。舊式二十四磅前膛炮需從炮口裝填,費時費力;這門炮隻需打開後膛,推彈、裝藥、閉鎖,一氣嗬成。”
他說著,指向炮尾一側的搖柄:“轉柄一圈,炮身便可左右十度、俯仰五度,無需人力推拉炮架。至於防護——”
卓雲嶠敲了敲炮廓側壁,一塊弧形鋼甲隨即“嗒”地滑出,將炮身連同炮手一併罩住。鋼甲表麵佈滿細密的鉚釘,厚度足有手掌寬。
“此甲可隨炮口同步旋轉,舊式二十四磅實心彈即便正中,也隻在鋼麵上留一道白痕。”
查理一世伸手,指尖輕觸鋼甲,涼意順著指尖直透腕骨。他腦中閃過自家船塢裡那排青銅前膛炮——沉重、笨拙,每次齊射後還需冷卻、清膛,裝填手汗流浹背;而麵前這門小炮,竟能在同樣時間裡完成兩輪射擊,且炮手安然於鋼甲之後。
“二十四磅……”查理一世喃喃,聲音裡帶著苦澀,“那是連整個歐洲都冇有辦法大批量生產的,如今卻在貴國炮口前,連擦傷都算不上。”
卓雲嶠微笑,語氣平靜:“舊炮終將被時代淘汰。陛下今日所見,不過是海戰新篇的序章。”
鋼甲緩緩收回,炮口重新指向遠處灰霧中的海麵。查理一世望著那幽深的膛線,彷彿看見未來戰場的風雲,正沿著這細密的螺旋,呼嘯而來。
甬道儘頭是一扇緊閉的水密門,門後的輪機轟鳴聲仍在低低迴蕩。查理一世忽地停步,回身,眼中閃著方纔觀炮時的熾熱餘光。
“將軍,”他壓低嗓音,卻掩不住急切,“若貴國願將此等蒸汽鐵艦售予不列顛——價錢儘可開。便是傾儘國庫,我也在所不惜。”
卓雲嶠微微頷首,唇角帶著禮貌而堅定的弧度。
“陛下厚愛,敝國感激。然此型艦乃我朝立國重器,蒸汽機、明輪、後膛炮皆屬機密。敝國律法明定:凡涉國之根本者,概不外賣。”
查理一世眉頭一挑,似要再言,卓雲嶠已抬手,語氣溫和卻不容迴旋:
“倘若將來海疆安靖、技術更進,或有通商新例,自當優先知會貴國。此刻,還請陛下體諒。”
簡短幾句,已將門扉闔上。查理一世望著對方沉靜的神情,心知無望,隻得輕歎一聲,隨其踏上通往甲板的梯口。鐵梯在腳下發出低沉的迴響,彷彿替他道出未儘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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