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水麵被薄冰封出一層脆殼,小艇破開冰皮,發出細碎的哢嚓聲。查理一世立在船首,猩紅披風被海風揚起,像一麵獵獵作響的王旗。他一手扶著鍍金的船舷,另一隻手按在佩劍柄上,目光筆直地投向遠處那艘黑鐵钜艦。四名侍衛分守四角,長戟斜立;兩名貴族彎腰護在左右,生怕濺起的海水打濕王靴。船伕把槳葉壓進冰水,每劃一下,小艇便向前滑出丈餘,船尾拖出一道深綠的尾流。
對麵,鐵甲艦的甲板早已忙碌起來。卓雲嶠抬手,簡短有力地揮下:“迎賓隊形——集合!”
口令像一陣風掠過甲板。首先跑上來的是兩行儀仗水兵,深藍短呢大衣緊扣到喉,肩章與銅釦在冬日陽光下閃出冷光。他們沿舷邊一字排開,間距一步半,右臂齊抬,行軍禮,紋絲不動,彷彿瞬間鑄成一道銅牆。隨後,四名鼓手在艉樓下列陣,牛皮鼓麵蒙著防濕油布,鼓槌卻握得極緊,隻待一聲令下。
“舷梯放下,中階鋪紅毯,兩側立旗。”
參謀低聲複述,轉身奔向舷口。厚重的橡木舷梯被緩緩降下,梯麵覆著赤紅氈毯,邊緣用金絲纏出回紋;梯口兩側各立一麵赤底金龍旗,旗麵被海風吹得鼓脹,龍鱗在陽光下閃耀,像要破布而出。甲板中央,一張摺疊長桌被迅速撐起,桌麵鋪雪白亞麻,四角壓銅鎮紙;桌上隻擺一隻青花瓷瓶,插三枝冬青,既簡而不陋,又顯東方莊重。
卓雲嶠再抬手,鼓手會意,輕輕擊出三下低沉鼓點。隨即,他親自走到舷梯頂端,右手貼帽簷,行標準軍禮,左手微伸,做出請登艦的姿勢。鐵甲艦的煙囪仍在緩緩吐著白霧,卻刻意壓低了汽笛聲,隻剩低沉的嗡鳴,如同巨獸在喉間滾動的問候。
小艇抵近。侍衛先一步躍上梯口,長戟交叉成拱;查理一世踏上紅毯,靴跟踏在鋼甲舷梯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迴響。他抬頭,目光掠過整齊列陣的水兵、掠過迎風招展的龍旗,最後落在卓雲嶠身上。寒風將兩人的披風同時揚起,一紅一黑,在鉛灰色的海天之間,像兩柄出鞘的利劍,終於在此刻輕輕相觸。
甲板上風並不大,卻帶著北冰洋特有的清冽,像一把薄刃輕輕刮過耳廓。卓雲嶠微微側身,讓出半步,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陛下,請隨我來。”
旁邊的軍官立刻低聲譯成英語:“Your
Majesty,
this
way,
please.”
查理一世略一點頭,錦緞披風在身後微微鼓起。他跟著卓雲嶠,靴跟踏在柚木甲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前方,兩行深藍製服的海軍戰士早已列隊完畢,步槍豎直貼在右肩,雪亮的刺刀筆直朝天,像一片沉默的銀色森林。
卓雲嶠停下腳步,抬手示意。
“向您致敬的是我國遠洋艦隊的儀仗隊。”
軍官同步翻譯:“These
are
the
honor
guards
of
our
ocean
fleet,
paying
their
respects.”
戰士們目不斜視,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陽光從側後方照來,把每顆銅釦鍍上一層冷金,也把刺刀鋒刃映得耀眼。查理一世不由放慢腳步,目光從排頭掃到排尾——隊列筆直得彷彿用墨線打過;製服板挺,冇有一絲褶皺;連靴尖都停在同一水平線上。
卓雲嶠接著道:
“他們的步槍與刺刀,隻在禮儀場合使用;和平時期,槍口永遠向下。”
譯聲緊隨:“Their
arms
are
ceremonial;
in
peace,
the
muzzles
remain
lowered.”
查理一世輕輕頷首,眸中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豔羨。他微微側頭,低聲問身旁的侍衛,卻又怕驚擾了這份肅靜,於是聲音更低了幾分。侍衛隻得把疑問吞回肚裡。
卓雲嶠繼續向前,停在距隊列三步外,轉身麵對查理一世,右手輕抬,五指併攏,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
“願兩國以禮相見,以信相交。”
軍官低聲補譯:“May
our
nations
meet
in
courtesy
and
trust.”
查理一世深吸一口帶著鹽味的空氣,學著對方的樣子,也抬手回禮——指尖併攏,掌心向外,動作雖略顯生疏,卻帶著王室應有的莊重。
“朕亦願如此。”他的聲音被風捲走,卻在甲板與鋼鐵之間留下清晰的迴響。
冬日的陽光斜照在甲板上,把鐵灰色的炮衣鍍上一層冷冽的銀。卓雲嶠抬手示意,炮組立即行動:兩名炮手合力扳動銅質閂柄,“哢噠”一聲脆響,沉重的後膛蓋板旋開,露出黑洞洞的炮膛。寒氣與微量火藥殘味一同湧出,像巨獸的鼻息拂過麵頰。
“陛下,請。”卓雲嶠微微側身,掌心向上,做了個“請”的手勢。查理一世踏上一步,指尖先觸到冰涼的炮管,隨即整隻手掌覆上那層烏亮的鋼麵。金屬的寒意順著掌心直透臂骨,卻讓他心臟怦然而動——管壁之厚、膛線之深,與他所熟悉的青銅小炮簡直雲泥之彆。他沿著炮身緩緩撫過,指腹能清晰感到細密的膛紋,像一道道旋轉的鎖鏈,隨時可絞碎任何敢於逼近的敵艦。
炮手再一用力,炮閂重新閉合,發出低沉的“砰”聲,甲板隨之輕顫。查理一世抬頭,目光越過炮口,看向遠處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浪尖,彷彿看見一排排敵艦在火光中崩裂。那一瞬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鼻翼翕動,眼底映出鋼鐵的冷光與熾熱的渴望。
卓雲嶠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此炮裝填迅速,射程遠,威力足以擊穿現今任何木殼船體。”隨行的譯官低聲譯出,查理一世卻幾乎冇聽見,他的手指仍停在炮口邊緣,彷彿要把那冰冷的金屬溫度烙進記憶。
他緩緩轉身,目光掠過甲板上整齊列隊的深藍方陣:步槍貼肩,刺刀如林,人人站姿筆挺,彷彿與腳下的鋼板融為一體。寒風掠過,他們的披風邊角紋絲不動,像一片被寒鐵凍住的浪。查理一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翻湧著難以遏製的念頭:倘若不列顛也有這樣的火炮、這樣的兵,北海的霸權將再無可撼;倘若國庫充盈,倘若稅賦不再被掣肘——
他收回手,指尖因寒意而微微發抖,卻在那顫抖裡攥緊了一個決絕的念頭:增稅,必須增稅。無論議會如何喧鬨,無論貴族如何牴觸,他都要鍛造一支同樣冷冽、同樣令人生畏的艦隊。隻有這樣,王冠才能像甲板上的鋼鐵一樣,永不鏽蝕,永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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