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外,夜風裹著河麵的水汽,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廳內檀香繚繞,卻蓋不住五個人粗重的喘息。長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邊緣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燈火下,阿米爾王爺的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原以為德裡那支老獅子至少會在北境拖上三五年,誰能想到今年春汛剛過,他就把叛軍連根拔起。二十萬禁衛,加上北、中各路王爺的兵馬——”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加起來已逼近四十萬。我們連二十萬都湊不齊。”
賈斯旺王爺用指節敲了敲桌麵,指背青筋暴起:“更彆提那四十萬人裡,還有三萬騎兵、兩萬名火槍兵,再加六十門六磅炮。”他抬眼,目光掠過眾人,“若是冇有我們手裡這兩萬支火繩槍和六十門炮,他們此刻怕是已經踏過納爾馬達河。”
三王爺拉維·辛格雙手交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火繩槍隻剩七成彈藥,炮膛也磨損得厲害。再打一場硬仗,槍管就得炸。”他苦笑,聲音低得似自言自語,“可我們等不到下一批補給。德裡那邊的探子回報,皇帝已下令封鎖所有南下的商道,連一粒米、一顆鉛丸都不許流入。”
馬杜賴王爺把拳頭抵在唇邊,指縫裡滲出汗水:“更糟糕的是,北境那些王爺已被皇帝許了‘隨意南下劫掠’的特權。他們為了搶糧、搶地、搶人,會比禁衛軍更瘋。我們若守不住河岸,他們連婦孺都不會放過。”
特拉凡科爾王爺把地圖猛地一推,羊皮捲起又彈開,發出“啪”的脆響。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們最大的錯,是錯估了時間。原以為雨季能讓皇帝的糧道崩潰——可今年北河竟提前半月漲水,他的輜重船隊反而更快。”他抬頭,環視一圈,眼底佈滿血絲,“諸位,再拖下去,我們連最後的退路都會被截斷。”
廳內一時寂靜,隻聽得見燭芯劈啪炸響。阿米爾王爺深吸一口氣,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那就隻能賭最後一局。集中所有火槍與炮,死守南岸;同時派小隊潛過封鎖線,去東海岸求援。若連這一步也失敗……”他冇說下去,但其餘四人已明白未儘之言——若失敗,他們連投降的資格都不會有。
燈火搖曳,五張麵孔在陰影裡忽明忽暗,恐懼像潮水般漫過每個人的眼底。
河灣處的晨霧尚未散儘,濕冷的空氣裡卻已滲進一股濃稠的鐵鏽味。黃褐色的河水本該映著初升的太陽,此刻卻像被倒進了大桶硃砂,泛著暗紅的光澤。水麵上,屍體一具接一具地漂來,有的仰麵朝天,眼窩裡填滿了淤泥;有的側身蜷曲,斷肢像折斷的蘆葦杆般隨水流擺動。最靠近岸邊的,是一位年輕的土邦士兵,胸前的火繩槍揹帶還纏在脖子上,子彈卻從眉心鑽出,留下一個焦黑的孔洞,血水順著鼻梁滴落,在水麵暈開一朵朵細小的紅花。
岸邊的蘆葦被昨夜的炮火削得七零八落,殘存的葉尖掛著碎布與腥肉。幾個印度百姓瑟縮在泥堤後,赤腳踩在溫熱的沙土上,卻止不住地發抖。老婦人用褪色的紗麗捂住口鼻,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滑進嘴角,鹹澀得像是又一場血雨。她懷裡的小孫子睜大眼睛,指著河心漂過的一團黑影——那是一段被炮彈撕碎的馬頸,鬃毛仍隨著水流飄揚,彷彿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快、快離開這兒!”中年漢子聲音嘶啞,手裡攥著的銅壺噹啷一聲掉進淺灘。他彎腰去撿,卻瞥見壺底黏著一片指甲大小的碎骨,頓時像被燙到似的甩手後退。旁邊的少女踉蹌一步,木屐陷入血泥,腳踝上立刻沾上一截辨不出形狀的內臟。她尖叫一聲,紗麗下襬被風掀起,露出小腿上斑駁的血跡——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河水濺上的。
更遠處的河麵,浮屍撞上了殘破的浮橋。橋樁上掛著半截手臂,五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橋下,幾具屍體被水草纏住,隨著水流起伏,像一群溺水的幽靈在無聲地舞蹈。偶爾有氣泡從屍體的口鼻冒出,“咕嚕”一聲破裂,驚起岸邊的水鳥,撲棱棱飛向灰雲低壓的天空。
百姓們再也顧不上拾撿散落的器皿,他們相互拉扯著,跌跌撞撞朝遠離河岸的高地奔去。老者踉蹌間摔倒,手掌按進一灘尚未凝固的血漿,立刻被同伴拽起;孩子哭聲撕裂空氣,卻被更密集的槍炮聲掩蓋。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蘆葦蕩後,隻留下沙堤上一排淩亂的腳印,和河水裡仍在緩緩旋轉的血色漩渦。
加爾各答商館的柚木會議桌上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求援信,燭火在玻璃罩裡晃動,把信紙上的硃砂印戳映得血紅。邁克爾把信推到桌中央,指尖輕敲桌麵,聲音低得隻有圍坐的三人能聽見。
“南方要我們一個月內再送三千桶火藥、兩萬支火繩槍,還要賒賬——”他抬眼掃過左右,“諸位覺得,這像不像往海裡扔銀子?”
左側的經理把單片眼鏡摘下,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像冬日的海麵。“送槍可以,”他頓了頓,“但得先見到現款。冇有現銀,一粒鉛彈也不會離港。”
右側的經理翻著賬簿,指尖在赤字數字上停留片刻,輕輕搖頭:“根據情報,皇帝前鋒已逼近納爾馬達河。南土邦的火槍兵連彈藥都撐不過三仗,我們若再賒賬,就是替皇帝白送軍火。”
邁克爾點頭,轉向站在門邊的印度管家,臉上堆起慣常的、禮貌卻疏離的微笑。“先生,”他用流利的波斯語說道,“季風將至,紅海航線風浪太大,火藥和槍管極易受潮。公司已決定暫停一切遠洋軍火運輸,待明年風向穩定再議。”
管家張了張嘴,還未開口,邁克爾已抬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語氣卻毫無轉圜:“請回稟王爺,公司深表遺憾,但天氣不可抗。若貴方能在三日內備齊現款,我們可優先安排陸路轉運——否則,隻能等明年。”
管家麵露難色,卻隻得躬身告退。木門剛闔上,會議室裡便陷入短暫的沉默。燭芯“啪”地爆出一粒火星,邁克爾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他推開座椅,聲音壓得極低:“立刻發信號給孟買、馬德拉斯——所有倉庫、棧橋、現銀、簿冊,三日內打包完畢。能賣就賣,不能賣的,沉海裡也彆留給皇帝。”
左側經理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反射出冷光:“我已讓會計室連夜清點庫存,火藥折價七成賣給阿拉伯商隊,生絲、茶葉裝箱上船——今晚就離港。”
右側經理攤開一張港口草圖,用紅筆圈出幾處倉庫:“這幾座庫房靠近炮台,最危險。我調了五艘駁船,明晨漲潮時全部拖到外錨地,連地基一起拆走。”
邁克爾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河麵上,公司的藍底旗在烈日下褪色發白,碼頭工人正把最後一桶火藥滾上駁船。遠處,皇帝大軍的黑旗已隱約可見,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大蛇。他深吸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低聲道:“告訴所有人,從現在起,加爾各答商館隻留空殼——值錢的東西,一粒胡椒也彆留下。”
三人迅速分頭行動。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與算盤珠子的碰撞交織在一起;賬房燈火通明,簿冊被一頁頁撕下焚燬,灰燼在銅盆裡打著旋。倉庫外,苦力們喊著號子,把沉甸甸的木箱抬上牛車;馬廄裡,馬伕給馱馬套上韁繩,汗水順著鬃毛滴在塵土裡,立刻被車輪碾成黑泥。
傍晚時分,最後一艘滿載貨物的商船緩緩駛離碼頭。船尾激起的白浪像無聲的告彆,把求援信、未兌現的彙票、以及南方土邦最後的希望,一併捲進渾濁的河口。邁克爾站在空蕩的棧橋上,看著漸漸遠去的帆影,低聲自語:“生意就是生意,願上帝保佑他們——也保佑我們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