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嫋嫋,卻掩不住血腥味。五名王爺圍坐在烏木長案旁,案上攤開的羊皮地圖上,刺目的紅點連成一條燃燒的線。
“跑了七成佃農!”
最年長的馬杜賴王爺一掌拍在金盃上,酒液濺濕地圖,像新添的傷口。
“明年誰替本王種蔗?誰替本王收稅?!”
最年輕的特拉凡科爾王爺冷笑,用匕首尖挑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咬碎:
“兩條腿的人,比地裡的螞蚱還多。殺一批,剩下的自然跪著回來。”
“那就殺。”
卡維裡王爺抬手,聲音像鈍刀刮鐵,“傳令——所有騎兵出動,把南逃的賤民趕回田埂。不從者,剁成田肥。”
塵土遮天,哭喊如潮。數千名赤腳農夫拖老攜幼,沿著乾裂的河床向南奔逃。烈日把他們背脊烤出焦黑的皮紋,汗水混著塵土結成鹽痂。
“快!王爺的騎兵!”
不知誰嘶喊一聲,人群瞬間炸散。
南方騎兵——三百名披赤紅披風、戴銅麵甲的輕騎——從低丘後斜衝而出,馬蹄揚起沙浪,像一條翻滾的火龍。
最前頭的騎兵隊長高舉彎刀,刀背映著烈日,閃出刺目的光。
“停下!回田!違令者——斬!”
話音未落,前排兩名老農跪倒在塵土中,雙手高舉,乾裂的手掌抖得像枯葉:
“大人,田被燒了,孩子餓得啃樹皮!求您——”
刀光一閃。
兩顆頭顱滾進塵土,血泉噴到三尺高,灑在身後女人和孩童的臉上。孩童的哭喊戛然而止,隻剩喉嚨裡痙攣的哽咽。
騎兵隊形散開,像一張收緊的鐵網。
“跑?跑一步——死!”
隊長縱馬撞翻一名青年,馬蹄踏碎胸骨,胸腔塌陷的聲音像踩裂乾柴。青年母親撲上去抱住兒子殘軀,嘶聲哭嚎,下一瞬,長矛從她背後貫入,矛尖從胸口透出,把她和兒子釘成一串。
騎兵們開始驅趕。
馬鞭在空中炸響,鞭梢抽在背脊,立刻綻開皮肉。
一個孕婦挺著大肚子踉蹌兩步,被鞭子捲住腳踝,重重摔倒。她雙手護著肚子,哀求聲未出口,馬蹄已踏在她隆起的腹部——
“噗!”
沉悶的爆裂聲後,鮮血與羊水混作一團,濺在旁邊孩童的臉上。孩童愣了半瞬,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卻被騎兵俯身一把抓起,像破麻袋一樣拋向空中,再重重摔在乾裂的田埂上,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騎兵隊長勒馬高立,彎刀指向北方焦黑的田野,聲音冰冷得像鐵:
“回去!田裡若少一株糧食,我就剁十顆人頭填溝!”
馬蹄再次踏動,像滾動的碾石,把哭嚎的人群硬生生趕向那片仍在冒煙的廢墟。
血腥味混著塵土,在烈日下蒸騰不散。
夕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把乾裂的土路烙得滾燙。騎兵的紅披風捲起塵暴,沿著田埂來回巡梭,鞭梢在空氣中炸出脆響。成千上萬的農夫被勒成一條灰黑的線,低著頭,拖著空癟的糧袋,像牲口一樣被趕回那片焦黑的村莊。
“走快點!”騎兵隊長勒馬高喝,彎刀在夕陽下劃出一道血線。
農夫們不敢抬頭,隻聽見馬蹄踏碎土坷垃的悶聲,像催命的鼓點。
騎兵一走,路旁的草叢裡立刻鑽出幾個黑影。
最瘦小的阿米爾把手指豎在唇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彆回頭,往南邊的林子鑽!再回村,明年就是給王爺當靶子。”
旁邊的中年農夫哈桑把破包袱往懷裡一揣,咬牙道:
“我寧可餓死在路上,也不想被皇帝的馬蹄踩成肉泥。聽說前麵有漢國商隊的舊道,夜裡能避巡騎。”
老婦人麗拉顫巍巍拉著兩個孫子,用衣角給他們擦淚:“彆哭,小聲點。等月亮升到樹梢,咱們就走。被抓回去,不是砍頭就是賣去波斯當閹奴——那才叫生不如死。”
夜色像墨汁一樣潑下來。十幾條人影貓著腰,在荊棘與枯枝間穿行。
“記住,”阿米爾回頭,聲音在黑暗裡抖動,“誰要是咳一聲、踩斷一根枝子,就等著全家一起上斷頭台。”
遠處偶爾傳來騎兵的哨聲,像野狼嚎叫。
麗拉把最小的孫子緊緊摟在懷裡,嘴唇貼著他臟兮兮的額頭:“睡吧,彆做夢。夢裡也彆回那個村子——那裡隻剩火與血。”
林子儘頭,一條被雨水衝出的溝壑蜿蜒向南。
阿米爾第一個跳下去,回頭伸手:“快!沿著溝走,天亮前能到河邊。過了河,皇帝的旗子就追不上我們。”
他們像一群逃荒的螞蟻,沿著溝壑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
身後,焦黑的村莊在晨霧裡漸漸被遠去的哭聲和馬蹄聲淹冇。
而前方,隻有風穿過樹葉的嗚咽,提醒他們:不往南,就隻有死路一條。
夜像一塊浸了墨汁的粗布,低低壓在樹林上空。風從林梢掠過,捲起枯葉與塵土,發出“沙沙”的碎響,彷彿有無形的腳步緊隨其後。十幾名村民排成一列,赤腳踩在腐葉與荊棘之間,每一步都踩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到最低。粗布裹頭的老人走在最前,手裡握著半截削尖的竹竿,竹竿末端還在滴水——方纔用河水浸濕,隻為在滾燙的沙土上留下更淺的腳印。
月光被雲割裂,偶爾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柱,照出他們襤褸的背影:女人的紗麗被樹枝撕成布條,男人的背脊佈滿鞭痕,孩子的腳踝被草繩勒出青紫。冇有人說話,隻有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與心跳混在一起。每當風把遠處夜梟的叫聲送來,隊伍便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最瘦的少年阿米爾回頭望了一眼——黑暗裡看不見追兵,卻能聽見隱約的馬蹄鐵碰擊石塊的脆響,彷彿死神的指甲輕敲地麵。他幾乎要哭出聲,卻被身旁的姐姐一把捂住嘴。姐姐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肩肉,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彆停,彆回頭。到了港口,就是活路。”
再往前,是密林儘頭的一條乾枯河床。月光下,河床像一條灰白的蛇骨蜿蜒向南。他們踩進鬆軟的沙礫,腳印立刻被風撫平。遠處,有燈火在樹影間閃動——那是漢國商船的桅燈,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小燈塔。老人低聲吐出一句:“再跑三裡,就能看見潮聲。”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風更大了,吹動他們身上破碎的衣衫,像吹動一麵麵殘破的旗。冇有人敢停下腳步,哪怕腳掌已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他們知道,隻要慢一步,身後就會亮起土邦騎兵的火把,馬蹄會把他們踩進這片焦黑的土地,成為明年田裡無人認領的孤魂。此刻,他們隻能把希望塞進胸腔最深處——哪怕去當水手、去賣身,也好過在王爺的皮鞭下慢慢死去。
南逃的路上,留下一道由屍體、斷肢與碎布鋪成的暗紅長帶,像一條用血肉標出的回程箭頭——指向他們即將被迫回去耕種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