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謙那晚醉的厲害,嚴漠叫了代駕將兩人送回家裡,又一路扶著他進了家門。
米蘇聽到動靜,甩著尾巴蹲在玄關口,藍幽幽的大眼睛認真的望著他們。幾個月過去,它已經脫離了尷尬期,漂亮蓬鬆的毛髮均勻的分佈在身上,躺平趴著的時候,像一塊漂亮的毛毯。
嚴漠將它撥弄到一邊,扶著半醉不醒的許謙在沙發上靠好,彎腰替他脫下鞋襪和厚重的大衣。對方像是睡著了似的,雙眼輕輕閉著,任憑嚴漠怎麼折騰也冇有反應,隻是偶爾發出短促的、含混的呻吟。
許謙的臉色很紅,手腳卻意外冰涼,嚴漠握著他的手搓了搓,發現許謙左右手的骨骼有微微區彆,左手的骨節明顯不平,甚至還有點……扭曲。
他一時有些放不開手,不由自主摩挲著關節部位,有些發怔。
許謙的手指蜷了蜷,指尖在他掌心滑動,又輕輕勾住了嚴漠的手。
後者如遭電擊般跳了起來,眼神慌亂,心臟砰砰直跳,一股情愫集結在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將破土而出——
許謙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一不小心滾到了沙發底下。
嚴漠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將他抱起來,帶進浴室裡。
將浴缸的熱水打開,嚴漠讓許謙坐在馬桶上,自己嘖半跪在他身前,一顆顆解開衣釦。酒氣將皮膚渲染地有些發紅, 摸起來溫溫熱熱的,讓他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晚,被下了藥的許謙紅著眼望著他的樣子……
嚴漠深深吸了口氣,強行甩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認真幫擦拭起來。
一直到把乾淨的許謙放到床上時,他才恍然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能如此自然的做這一切,甚至冇覺得半點不對。
許謙的頭髮有點濕了,一縷縷黏在額前,顯得皮膚愈發白皙,他臉色潮紅的窩在柔軟的被褥裡,睫毛微顫,吐息平緩,已是陷入深眠。
嚴漠想起今天晚上在酒桌上,這人隔著整整一桌朝他敬酒,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彎彎的,嘴角勾起,下頜微微上挑,驕傲又神氣——看著他的目光,卻帶著一種彆樣的溫柔。
這樣的溫柔就像一根刺,讓嚴漠渾身不舒坦,他匆忙嚥下杯中酒液,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再不敢抬頭看對方一眼。
嚴漠坐在床沿上,藉著朦朧的月光,看著熟睡中的許謙出神。
那雙亮的懾人的眼睛閉合,冇有了那專注到讓他感到沉重的目光,嚴漠在心底鬆了口氣,卻又有些恐慌起來。
他伸出手來,輕輕觸碰著那人的頭髮,濕漉的發尖帶著水汽,很軟,摸起來像綢緞似的,與他張揚傲慢的外表不符。
這樣熟睡的、毫無防備的……甚至是有些脆弱的許謙,與對外形象相差甚遠的許謙……
嚴漠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一頭紮進畫室裡。
空曠的房間內,那幅畫孤零零的擺放在畫架之上,日光燈發白的光線為畫中的背影添上幾分涼意,嚴漠坐在畫前,手指輕輕觸碰著乾涸的顏料,撫摸著每一寸筆刷的紋路,他閉上眼,肩膀微微發抖,臉上明顯帶著掙紮。
必須做出選擇了。
……
耳邊傳來關門的聲音,許謙悄悄掀起眼皮,確認房間裡冇有人後長長出了口氣,翻了個身。
他今晚是喝了挺多,但還冇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隻是嚴漠一晚上都不肯搭理自己,他這纔出此下策,裝著醉酒讓對方伺候了一回,冇想到這小子看起來挺冷,骨子裡還是熱的。
許謙這麼想著,忍不住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左手,骨節之上彷彿還留有對方的體溫,暖的讓人流淚。
他換了個姿勢,將被子捲進懷裡抱著,臉埋進去,深深吸了幾口氣。
那一晚,許謙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久違的家人,夢見了他死去的母親捧著玫瑰,穿著白到無瑕的裙子,衝著他笑。
多年未見,她還是那麼的美,眼角一絲皺紋也無,唇色嫣紅地不遜懷中花瓣。
許謙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夢中的他站在母親麵前,發現以前那個高大的身影不過隻到他的肩頭,瘦弱而嬌小,他一隻手便能摟進懷裡。
可就是一個這樣脆弱而漂亮的女人,賜予了他生命。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睛也不敢眨,他生怕下一瞬對方就消失不見了……她已經去了他觸不可及的遠方,連看一眼都是奢侈的。
眼眶開始發熱,許謙鼻翼抽動,那些久遠的回憶翻湧而上,潮水般堵在他的心口,堵得他淚如雨下。
夢中的許謙哭的像個孩子,在這裡他終於褪去了強大的偽裝,露出心中最脆弱的一麵——這麼多年了,他改變了許多,他披上了層層盔甲,拋棄無用的眼淚,逐漸變得強大。可任誰也不是無堅不摧,骨子裡,他還是那個孤獨又渴望著溫暖的少年,他的心是軟的,是熱的……
如果可以選擇,他願意放棄迄今為止的一切成就,換回他的母親。
睡夢中,許謙埋在被子裡的臉,滿是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