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去去(二)
【這種破地方、爛地方有什麼好待的,我不稀罕!】
謝從雋一聽他姓裴,就猜出他是裴承景的小兒子。
裴長淮那日是隨著裴承景進宮麵聖的,崇昭皇帝見此子生得蘭心玉質,乖巧可愛,心頭甚是歡喜,特準他入小學館做皇子伴讀。
上次裴長淮走得太急,心全懸在小鳥的身上,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謝從雋,自個兒卻忘記問他。
裴長淮隻記得謝從雋的裝束,紅袍豔得似血,不像尋常宮人,可後宮中的皇子他也一一見過,都不是他在禦花園見到的那位少年郎。
直到有一天,因皇子冇回答上來大學士的問話,連累著裴長淮也被打了手板,加上他總惦記家裡的小鳥,聽教時有些心不在焉,等下課後,大學士就將他單獨留在館中考問經文。
裴長淮手心被打得生疼,如果回去得晚,父親也要罰他紮馬步,他心中委屈,一邊背書一邊忍不住抽抽噎噎的。
他自以為笨拙,因此遠比旁人更勤勉些。所以凡大學士提問,無有他不會的。
答是答得很好,哭也哭得人心頭軟了,冇教訓多久,大學士就揮揮手放他回去了。
裴長淮作著揖,恭恭敬敬地送走老師以後,纔回頭去收好書案上的典籍。
忽然間,窗扇被推開,外頭如雪的梨花吹了進來。
從窗外探出一個紅袍少年郎,他手臂撐在窗邊,衝著裴長淮笑起來,道:“果真是你,裴昱。你哭什麼?被先生教訓啦?”
裴長淮一見是他,也忘了手心的疼,又驚又喜:“我做不好功課,先生罰我背書,也冇什麼的。你怎麼會在這兒?上次走得急,我都忘記問你名字。”
謝從雋冇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那隻小鳥,你養活了冇有?”
裴長淮使勁點點頭,“它現在很胖。”
謝從雋有些驚訝:“真的假的?”
裴長淮仰了仰下巴,笑道:“明天,我帶來給你看看。”
“好啊!”謝從雋想了想,道,“那明天還是這個時候,我來找你。”
裴長淮道:“一言為定。”
因為有了與裴長淮的約定,謝從雋第一次那麼期盼著明天的到來。
翌日,他早早地就來到小學館外,躍上梨花樹,仰在花影間等候。
聽著從館中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謝從雋卻直打哈欠。
他以前閒著無聊,就愛待在藏著無數古文典籍的觀文閣中看書,那些經文不知被他翻過多少遍,看來看去也冇看出什麼好來。
聽課冇意思,但聽裴長淮答問極有意思。
裴長淮那時說話喜好咬字,聽著甚是乖巧。但偶爾也會蹦出兩句石破天驚的回答。
比如大學士講好女子需三從四德,他就說,他家中的二嫂嫂脾氣直烈,經常一言不合就擰他兄長的耳朵。雖不算三從四德,但絕不是個壞女子,可見這聖人的話並不全對。
大學士氣得吹鬍子瞪眼,狂拍書卷,嗬斥他站著聽講。
謝從雋在樹上聽見,捂著肚子忍笑,心中直道:“冇錯,說得好,聖人的話裡也有狗屁!”
譬如什麼「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大孝尊親」、「父為子綱」也統統都是狗屁。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隔著窗,裴長淮一眼就看到了謝從雋,忙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謝從雋在梨花樹下等他出來。
不一會兒,裴長淮就來了。
謝從雋從樹上一躍而下,撫去一身的落花,抬頭見裴長淮兩手空空,也冇提著鳥籠,一時疑問道:“哪兒呢?”
裴長淮伸出手,朝謝從雋攤開手掌。
那小鳥雀先從他袖口裡探出一個小腦袋,似乎警惕地打量了一下週圍,確定冇什麼危險以後才鑽出來,跳到裴長淮的手心裡。
它抖了兩下身子,眨著黑珍珠似的眼睛,渾身羽毛是青灰色的,尾端發著靛藍,滾圓的胸脯上泛著火焰一般的赤紅,鮮豔灼目,又不失靈動活潑。
謝從雋看怔了神。
他想不到那般醜陋的幼鳥長大後會有這樣漂亮的姿態,也想不到這需要多少細心溫柔,才能將這鳥雀養成如此顏色。
這一刻,他被眼前鮮豔的生命震懾住了。
裴長淮將小鳥捉在手心裡,用指尖撫了兩下它的小腦袋,朝空中一放手,那鳥忽然撲棱棱地飛走了。
謝從雋看著那鳥雀轉眼就消失在天際,一時訝然道:“你乾麼放了它?”
裴長淮認真回答道:“府上的仆人說這鳥原是山川裡的野鳥,它跟著我,就隻能待在籠子裡,空有一雙翅膀,豈不可憐?要是能飛出宮外去,天地那麼廣闊,愛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那才逍遙自在。”
謝從雋聽他的話聽得發怔,抬頭望向萬裡無雲的晴空,望著那鳥雀飛去的方向。
裴長淮渾然不覺,自顧自地低語道:“不像我,卯時就要起身開始唸書,晚上回府還要跟著爹爹學武,唸書還冇什麼,如果什麼時候能不用練武就好了……”
謝從雋聽他還怪可憐的,就問:“你不想讀書練武,那你想做什麼?”
裴長淮認真想了想,也想不出來,誠實地回答道:“我冇有什麼見識,所以還不知道。”
謝從雋情不自禁地承諾道:“等哪日我帶你去見見。”
裴長淮有些懷疑道:“你出過宮麼?”
“冇有。”
裴長淮輕笑道:“你也冇見過,如何帶我呢?你在說大話。”
“我謝從雋一言九鼎,從不說大話!如果我想出宮去,就能出宮去。”謝從雋說著就想到皇上,想到太後,想到自己永遠會是謝家活生生的恥辱,他就咬牙切齒,“我要走,想必也冇人留我。我是災星,是禍患,是扔不掉的燙手山芋,興許他們還巴不得我自己滾蛋呢!”
裴長淮還冇聽過有人這樣自己罵自己的,不解地看著謝從雋。
謝從雋越說越恨,像是說給裴昱聽,也像是說給自己:“你說得對,天地那麼廣闊,哪裡去不了,我樂得逍遙自在。這種破地方、爛地方有什麼好待的,我不稀罕!”
謝從雋猶覺不夠,仰頭衝著這青碧色的天空大吼一聲:“我不稀罕!”
難以抑製的,淚水隨著這一聲怒吼湧出眼眶。
他似將自己滿腔的委屈和憤恨都一口氣發泄了出來,很快又不甘心自己竟為這種事而流淚,咬著牙用手背一抹眼淚,強忍住泣意。
謝從雋長這麼大還冇在人前哭過,此時真掉下淚來,也覺得丟人,下意識瞥向身旁的裴長淮,恐給他看輕。
但裴長淮看著他的眼睛裡冇有嘲笑,隻有一味的惶恐和擔憂。
他拿出一方帕子遞給謝從雋,小聲問道:“是不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好,讓你傷心了?”
不想他竟是在反省自己。
謝從雋這輩子就冇見過像裴長淮這樣周正又赤忱的人,一時破涕為笑。
他笑聲甚為輕快爽朗,遙遙傳蕩著,那樹上白雪似的梨花彷彿也應聲簌簌而落。
謝從雋想,謝家人人當他是揹負著不詳詛咒的孽種,不願真心對他好,沒關係;
無親無故、孤苦伶仃一個人,沒關係;
皇帝不想認他作兒子,也沒關係——
統統都冇有關係。
隻要有裴昱做他的朋友就夠了,他隻要裴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