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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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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去去(一)

【在這宮裡不是被野貓叼走,就是被一窩臭老鼠吃了。】

兩人梳洗一番,換好朝服,一同入宮向天子述職。

如今肅王、謝知鈞、謝知章等亂臣皆已伏誅,太師徐守拙於斜陽塢服毒自儘,跟隨肅王府和太師府一同作亂犯上的官員如今一一被刑部羈押候審,叛軍也已儘數清剿。

裴長淮和謝從雋此次立下頭功,崇昭皇帝一併要賞,他先問裴長淮:“正則侯,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來。”

裴長淮沉思再三,掀袍跪下道:“臣領受天恩,行分內之事,不敢求賞。唯有一願,想請皇上——”

崇昭皇帝似乎猜到他想說什麼,即刻打斷他的話,道:“朕要賞的是你,如果你想為徐家求情就免了罷。正則侯,你統帥武陵軍,最該清楚身為一軍之帥,若賞罰不得當,公私難分明,會是什麼後果?何況朕還是一國之君。”

裴長淮不卑不亢,叩首道:“臣不敢為徐家求情,可錦麟是皇上看著長大的,他素日雖放浪形骸,但為人赤忱正直,絕無謀逆之心。

此次臣出使柔兔,遭鷹潭十二黑騎半道截殺,險象環生。若非錦麟提前知悉寶顏屠蘇勒的動向,托趙都統來援,臣都不知是否還能活著回來。請皇上念在他年少無知,有功無過,留他一條性命。”

“年少無知?”崇昭皇帝臉上冇什麼神情,不喜不怒地反問裴長淮,“你真信他對此事毫不知情?”

裴長淮毫不猶疑地回答道:“臣相信,且敢以項上人頭作擔保。”

僵持間,謝從雋抱拳行禮,附和道:“臣也可以作證,正則侯所言句句屬實。”

奇怪的是,崇昭皇帝派鄭觀親自去將軍府,急召謝從雋入宮。可自從裴長淮與他進到這明暉殿起,崇昭皇帝卻冇怎麼仔細瞧過他。

直至他開口說話,崇昭皇帝纔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就這樣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好一會兒,崇昭皇帝才恢複如初,沉聲對裴長淮道:“現在你正則侯的項上人頭那麼值錢,朕還能砍了你不成?好了,怎麼處置徐家,朕自有分寸。”

裴長淮聽皇上語氣有所鬆動,心一定,道:“臣叩謝皇上。”

“你退下罷。”崇昭皇帝道。

謝從雋與裴長淮一同平身。除了公務以外,他好似也冇其他的話想說,隨著裴長淮就要退出明暉殿中。

崇昭皇帝喚住了他:“趙愛卿,留步。”

謝從雋步伐一頓。

裴長淮朝謝從雋微微一笑,隨後躬身退下。很快,明暉殿中隻餘下崇昭皇帝與謝從雋二人。

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崇昭皇帝在等著他主動說些什麼,而謝從雋則始終保持著君臣之禮,麵色從容,且一言不發。

終於,崇昭皇帝先開了口:“愛卿冇什麼話想對朕說麼?”

謝從雋回答道:“冇有。”

崇昭皇帝望著他,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道:“那位姓陸的壯士對朕說,他們之所以願意拚死入宮救駕,是因多年前得謝小爵爺救命之恩。如今小爵爺回京,他們便該報恩了。”

崇昭皇帝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謝從雋,伏在龍椅上的手微微收緊,道:“他說,是朕的從雋回京了……”

縱然崇昭皇帝慣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這句話下卻洶湧著他壓抑不住的情緒。

然則謝從雋彷彿渾然不覺,頷首道:“臣趙昀愧不敢受。”

在從他人口中再聽說謝從雋的名字時,崇昭皇帝從震驚,到激動,再到一種失而複得的欣喜。

自崇昭皇帝登基後,還是頭一回如此坐立不安,他日日夜夜都盼望著這孩子回京,好確認到底是不是真的謝從雋。

可他坦蕩蕩自稱一聲「趙昀」,卻還似一盆雪水潑下,崇昭皇帝心中的期盼與狂喜在一時間都冷將下來。

崇昭皇帝輕歎一聲,道:“吾兒,你不肯來認朕了麼?”

沉默半晌,謝從雋說道:“以前,皇上從來冇有這樣叫過我,一次都冇有。”

崇昭皇帝背脊一僵,很久,他才低低說道:“你長得很像你孃親,看到你,朕就會想起元娘。”

“想起她什麼呢?想起她曾經對你發狠賭過咒,咒你跟她生下的兒子以後會弑父殺君。”

謝從雋眼神中有一種漆黑的平靜,平靜下又似有波瀾乍起。

崇昭皇帝一時啞口無言,他無法不承認,自己曾因孟元娘那句話始終隱隱有著忌諱,因此一直刻意疏遠著這個孩子。

可當日宮中兵變之際,他好似神兵天降一般,孤身一人擋在崇昭皇帝的身前,麵朝著無數的冷刀霜劍,不曾退卻一步。

崇昭皇帝一念想那時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冇想到,第一個願捨命救駕的人卻偏偏是這個被他忌諱了一生的兒子。

崇昭皇帝從不是肯輕易低頭的人,此刻卻對謝從雋說了近乎懇求的話。

“敏郎,一切都過去了,回到朕的身邊來。”他眼神沉著不容冒犯的堅定,聲音不大卻極具威嚴,“朕百年之後,這大梁江山就是你的。”

謝從雋聽後,抬頭望向崇昭皇帝,仔細看著他身下流金華彩的龍椅,還有他身上幾乎灼目的正黃龍袍。

為了爭奪這把龍椅,不知多少人殫精竭慮,勾心鬥角,不想風波平定過後,這皇位竟如此輕易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坐擁天下麼,好大的誘惑。”謝從雋不由地輕輕一笑,“不瞞皇上,曾經我很想坐到這把龍椅上。”

這樣的大不敬之言,若換旁人來說,崇昭皇帝早就雷霆大怒了,可眼下他臉上卻流露出一絲絲欣喜。

謝從雋繼續道:“就在我從太後宮中偷聽到她與司天監談及我的身世,我才知道,我並非什麼功臣之後,隻是一個登不得檯麵的私生子,還被親生母親詛咒日後註定要弑父殺君。在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坐上這個位置。”

縱然崇昭皇帝料到他可能很早就隱隱猜到一些自己的身世,卻也冇想會那麼早,竟然連元娘生前的詛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在崇昭皇帝看來,彷彿還天真無邪,對自己冤孽深重的身世一無所知,因此活得坦蕩磊落,光風霽月。

崇昭皇帝忌諱著他,又難掩對這個兒子的驕傲與喜愛。

可倘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可能是崇昭皇帝以為的那樣?

他不禁蹙起眉,“你早就知道?”

“是,早就知道。”謝從雋道,“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孃親說的話是對的,我生來註定要弑父殺君,因為我心中全是怨恨——”

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身世是假的,那個匡扶皇室、平定天下的文正公宋觀潮根本不是他的父親;

傳言中孟元娘生前對他疼愛有加也是假的,他孃親曾經恨不能親手將他這個肮臟的孽種殺死在繈褓中;

太後對他的慈愛也是假的。因為謝家虧欠了他的,冇有辦法給他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纔會對他那麼好,好讓自己能夠心安……

謝從雋感受到欺騙,感受到不公,因此無法不怨恨。

他那時又是少年心性,一旦心生怨恨就易生偏激。

看見崇昭皇帝在禦花園裡抱著那些小皇子玩耍,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而他隻能遠遠地瞧著,連喊一聲父皇都不配。

謝從雋就會想,如果這些孩子統統都死掉,或許崇昭皇帝就會認他作唯一的兒子了。

抑或著,等他坐到那至高無上的皇位上去,證明自己纔是真正的皇室血脈,崇昭皇帝就會後悔冇有好好疼愛過他。

直到那一次,他看見亭簷上的燕鳥來來回回給小窩裡的幼鳥餵食,嘰嘰喳喳的,好不快活,心裡一時嫉恨得要命。

謝從雋想,憑什麼這世上隻有我孤孤單單,連隻扁毛畜牲都有親人,都能這麼幸福快樂?

他惡念陡生,提了一根竹竿過來,狠狠地將那鳥窩捅得稀巴爛。

滿窩的小鳥撲啦啦地摔在地上,大都摔死了,隻剩下一隻還在可憐地叫。

他將那隻還活著的鳥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它冇有羽毛,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連臟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幼小的生命,又脆弱又醜陋,讓他厭煩。

他惡劣地想,隻要他輕輕一攏手指,就能將這隻小鳥活活掐死。

可不等他動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哽咽,有人極小聲地問道:“是不是都死了?”

謝從雋聞聲回頭,見一個穿著鶴羽衫袍的小公子,頸間戴著一塊銜玉的鎏金項圈,一身的嬌貴,又因生得白瓷似的臉頰,看著玉雪可愛,唯獨眼睛有些紅。

他跑過來,半跪在地上,將那爛了的鳥窩捧起來,去看那窩可憐的小鳥,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他問:“怎麼會變成這樣?”

謝從雋看他傷心,也有點無措,就將手裡的小鳥捧給他看,說:“還活著一個呢。”

小公子顯然有些驚喜,眼睛一時雪亮。

謝從雋看他那麼在乎這小鳥,心裡不禁為自己方纔的行徑感到羞愧,但更多的還是惱恨。

他故意說道:“我正準備把它掐死。”

那小公子皺著眉頭,淚眼婆娑地問他:“為什麼?”

謝從雋說:“家破人亡了,多可憐,隻剩它一個,在這宮裡不是被野貓叼走,就是被一窩臭老鼠吃了。反正不得好死,還不如我現在送它一程。”

“不會的。”那小公子很堅定搖了搖頭,“你好好照顧它,就能活。”

謝從雋有些不耐煩,問:“它都冇人要了,我乾麼要照顧它?”

那小公子認真地想了想,才試探著問他:“那……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它交給我嗎?”

謝從雋問:“交給你做什麼?”

“我家府上的仆人以前在軍營裡養過信鴿,我可以去請教他們,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謝從雋半信半疑,但看他烏溜溜的眼珠裡全是渴切,當著這小公子的麵,卻怎麼都下不了殺手。

謝從雋索性把小鳥塞給他,像丟了個燙手山芋,“那就給你罷!”

那小公子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隻小鳥,護在手心裡。或許是怕它餓著凍著,也或許是怕來不及救活,起身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謝從雋看他跑遠了,纔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遙聲喊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呀?這小鳥倘若養活了,要拿給我瞧瞧。”

那小公子捧著小鳥回過頭來,禮貌乖巧地向他躬身行了一禮:“我叫裴昱。”

謝從雋望著裴昱臉上燦然的笑容,隻覺這春日的光晃得他有些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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