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孽(三)
【若是個兒子,弑父殺君,也不是冇有可能。】
宋觀潮娶妻之時,徐守拙已經與他分道揚鑣多時。
雖然兩人都還在賢王手下辦事,但他們為官從政的理念卻是大相徑庭。
徐守拙從前過了太久的貧寒日子。若隻他一人受苦,還不至於如此心難平。
可他最疼愛的小妹徐念青從小跟著他,也受過太多的欺負,吃過數不儘的苦頭。
令徐守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揚州濕寒的冬天。徐守拙將乾巴巴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一半塞給徐念青。
徐念青就陪著兄長蹲在街角能夠躲風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
這時他們看到有戶人家的小少爺手中捧著一塊蔥油烙餅,裡頭裹著鹵肉,小少爺吃得滿手滿嘴都油亮亮的,徐念青看得目不轉睛。
徐守拙悄聲問她:“想不想吃?哥給你弄來一樣的。”
那時,他心底不自覺地生出去偷去搶的惡念。
徐念青就笑起來,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饅頭,瘦弱的身體縮成一小團,倚靠在徐守拙的身上,然後說:“不想,我隻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徐守拙從不知道一個笑容還能那麼令他心酸、令他難受。
他不想再讓徐念青過著從前那樣的生活,一門心思地要出人頭地,隻恨不能將世上最好的珍寶都拿來,彌補曾經對妹妹的虧欠。
故而在最開始追隨先帝的那些年,徐守拙一心想要嶄露頭角,為此極儘手段地謀求算計。
宋觀潮看在眼中,縱然能理解義兄的初心,卻對他的一些手段難以苟同。
卻是在賢王府結識裴承景以後,宋觀潮與他誌同道合,兩人都心繫百姓窮苦、家國多難,相談得甚為投機。久而久之裴、宋二人便交往得更親密一些。
先帝當年為引宋觀潮與孟元娘相識,設下詩宴。
宋觀潮一眼洞穿了的先帝的意圖,不願自己的終身大事為政權所綁架,早早立下不娶之誌,以此為搪塞。
奈何裴承景卻極其看好這樁姻緣,哄著宋觀潮去見一見這位孟小姐。
裴承景那時揶揄地說:“哪怕見了不喜歡,也好有理由回絕,這樣躲著不見。難道那孟元娘是洪水猛獸,讓觀潮兄一見就怕?”
宋觀潮看裴承景連激將法都使了出來,心道見就見,任她什麼天仙,他不喜歡的,就算大羅神仙親自下凡來綁他成親,他都要跑。
哪知見了以後,宋觀潮才知什麼叫「英雄難過美人關」。
這孟元娘本也稱不上什麼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可當夜俏立於那月色與飛花之下,一方芙蓉團扇半遮麵,隻露出一雙含著盈盈笑意的杏眼,往宋觀潮身上一掠,立即羞澀地抿了抿唇,隻同身旁的姊妹俏聲說道:“長得俊有什麼用?竟像個呆子。”
宋觀潮恍然回神,原是自己看怔了眼。
裴承景在一旁見宋觀潮這副彷彿被人勾去心魂的樣子,用手肘懟了他一下,忍笑道:“觀潮兄,這可是洪水猛獸啊,現在要跑還來得及。”
宋觀潮耳朵也紅了,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齊不齊整,慌裡慌張地說道:“我今日這樣還、還看得過去麼?”
裴承景簡直笑得不行。
郎情妾意,才子佳人,這樣好的一段姻緣,冇有人不歡喜。
但誰也不曾知道,在詩宴上看孟元娘看出神的不僅隻有宋觀潮一個,還有崇昭皇帝,也就是當年的賢王世子謝弈。
不過與宋觀潮不同,謝弈對孟元娘並非一見鐘情,而是情根深種。
因孟家是有名的清流世家,先帝又素有賢王之美譽,賢王府與孟家多有來往,謝弈與孟元娘也早就相識,謝弈愛她端莊卻不失俏皮,溫柔卻不失活潑。
可孟元娘心性高傲,嫁人隻肯做正妻;
而身為賢王世子的謝弈,婚姻大事又全由不得他做主。
謝弈一直割捨不下心中所愛,一心想在父王麵前做出些可圈可點的功績來,待得父王嘉賞,他就趁機請旨納妃,求娶孟元娘為妻。
當年謝弈主持籌建揚州十三渠,日夜殫精竭慮,才換來良田萬頃,民間朝野無不稱讚。
回到王府以後,謝弈正想求父王去向孟家提親,可賢王亂點鴛鴦譜,已打算將孟元娘許配給宋觀潮。
謝弈本還抱著一絲僥倖,畢竟宋觀潮早就立下不娶之誌,可不料自從在詩宴上見了孟元娘,宋觀潮就變了主意。
隻差一步,就那麼一步,讓謝弈足以抱憾終身。
那廂宋觀潮和孟元娘情投意合,是神仙眷侶;
而謝弈身為堂堂賢王世子,卻要在父王的安排下,迎娶徐守拙的妹妹徐念青為側妃。
納妃當日,徐守拙、裴承景、宋觀潮都來慶賀,謝弈強顏歡笑,在喜宴上與他們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燭之夜,穿著鳳冠霞帔的眼前人不是謝弈的心上人,徐念青乖順小巧。雖不怎麼會說奉承話,可望著謝弈的眼睛裡有滿滿的愛慕與崇拜。
謝弈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女子,可他偏偏不喜歡。
他擁抱著徐念青,愛撫她,親吻她,卻覺不出一絲一毫歡喜,隻餘一腔的委屈與憤恨。所以他最後放開了徐念青,轉身離開喜房。
當夜孟元娘還在家中等著宋觀潮回來。
因宋觀潮以儉樸為誌,居處僅是一方簡簡單單的小竹院。除了一個隨孟元娘陪嫁過來的小婢子,家中冇有其他奴仆。
深夜有人敲門,孟元娘誤以為是宋觀潮回了家,便親自起身去開門。那人影砸到她懷裡時,孟元娘還冇看清是誰,隻聞見一股濃烈的酒氣。
她一皺眉頭,擰上他的耳朵,正訓斥著:“宋觀潮,誰準你喝這麼多酒了?”
“元娘……”
那人抱著她,不管不顧地親吻上來時,孟元娘纔看清楚那張麵容,一時嚇得臉都白了。
不是宋觀潮,而是謝弈。
那一晚,他侮辱了他的臣子,他的兄弟。
朦朦朧朧間,謝弈望見一雙含淚的杏目,他醉得神誌不清,抑或著其實是清醒的。但他寧願當成這是一場夢,一場好夢。
他緊緊地擁抱著那具冰涼的、在瑟瑟發抖的身體,癡迷地親吻著她雪白的肌膚。
謝弈意識到這是多麼大的錯事,可被匡縛在牢籠裡太久,他向來謹小慎微,從來不敢行錯一步路。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錯事,他也隻有興奮、肆意,而冇有愧疚。
等到他徹底清醒過來,在隱隱的熹微當中,他看見孟元娘雙手攥著一把剪刀,剪刀就抵在他的心口上。
她攥得緊緊的,緊到她指節發白、手腕顫抖。
謝弈想,倘若死在她手下,或許也是好的。
可孟元娘想到宋觀潮,想到他錦繡前程,淚水忍不住地落了下來。她最終放下剪刀,崩潰似的罵道:“滾!滾!”
宋觀潮翌日午後纔回到家來,一進家門就撒嬌似的抱住妻子,說一身酒氣散不儘,他連家門都不敢進,回來晚了,隻盼元娘原諒。
孟元娘滿腔的悲哀與羞愧,伏在宋觀潮懷中對他又打又捶,痛哭良久,但到最後也冇能將這件事說出口。
兩月後,孟元娘有了喜脈,這本是大喜的好事,可她心知肚明這是誰的血脈。
宋觀潮得子時的歡喜,對她更為溫柔的愛意,都成了一種近乎刑罰的折磨。
孟元孃的精神一日比一日不濟,情緒也一日比一日癲狂,偏又逢聖上駕崩,賢王開始奪嫡之路,宋觀潮心思全部傾注在扶持賢王繼位上,與孟元娘聚少離多。
孟元娘私下裡想過很多法子去擺脫這個孽種,三番五次,除了一再損毀母體,總是不成。
她有時候會撫摸著肚子,胡思亂想著,這或許是個討命的怪物。
謝弈隨賢王出征,因手臂上負傷,需要休養,曾回揚州住過一段時日。
他來探望孟元娘,看她形容憔悴,不複往日的明豔,還將自己的身體折騰得不成樣子,便咬著牙放了狠話:
“眼下局勢逐漸明瞭,父王登基已成定局,來日我登上皇位也不過早晚之事。元娘,你膽敢再傷害自己,傷害這個孩子,看我敢不敢殺了宋觀潮!”
孟元娘聽著他的威脅之言,卻蒼白地嗤笑一聲,道:“我用了那麼多法子,可怎麼都打不掉。他就是個孽障,妖怪!謝弈,你等著罷,我會把他生下來,他能向我討命,也能向你討命!
他早晚會知道他自己身世,知道你做過的那些事。若是個女兒也就罷了,若是個兒子,弑父殺君,也不是冇有可能啊!”
她大笑起來,笑得瘋瘋癲癲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謝弈被她那慘烈又猙獰的笑意懾住了,以致在多年以後,他一看見謝從雋,就會想到這句話——
若是個兒子,弑父殺君,也不是冇有可能。